第44章 检查室外的暗涌与北城的雷霆
安馨私立妇产医院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轻微键盘敲击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试图营造温馨感的香氛混合的味道,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医疗机构特有的、冰冷的严肃感。检查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柔和却刺眼的红光。温景然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紧闭的门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站姿看似放松,脊背却挺直,像一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白杨。那位自称姓王的保洁阿姨则显得焦虑得多,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踱着小步,时不时踮脚朝检查室的方向张望,嘴里低声念叨着:“怎么这么久……菩萨保佑,可千万别有事啊……”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温景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艺术中心前台发来的短信,询问他是否知道阮助教的情况。他快速回复了一句“在医院检查,无大碍,课程暂缓”,便收起了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检查室。王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担忧:“温老师,阮助教这……看着真让人心疼啊。一个人在南城,也没个家人照应,这突然病了可咋办……”温景然的视线没有移动,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语气平淡:“她会没事的。”王阿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冷淡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她的踱步和祈祷。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温景然立刻直起身,王阿姨也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望过去。“医生,怎么样?”温景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女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温和却略显疲惫的脸。她看了看温景然,又扫了一眼旁边满脸焦灼的王阿姨,语气专业而清晰:“检查做了,目前看,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腹痛可能是急性肠胃痉挛,结合孕期反应,症状显得比较剧烈。胎儿情况……目前看胎心稳定,没有受到直接影响。”温景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弛了一毫米,轻轻吁出一口气。王阿姨更是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患者体质偏弱,营养不良的迹象比较明显,孕期贫血,血糖也偏低。情绪似乎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这些都会加重孕期不适和突发状况的风险。需要立刻补充营养,充分休息,保持情绪平稳,绝对不能再劳累过度。我开一些温和的缓解痉挛和补充营养的药,你们去药房取一下。”营养不良……长期紧张……劳累过度……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温景然心上。他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医生。”“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了,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以后定期产检一定要按时做,不能再疏忽了。”医生叮嘱完,将药单递给他,便转身离开了。很快,阮清禾被护士扶着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什么血色,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虚弱地倚靠着护士,脚步虚浮。看到温景然和王阿姨,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安抚性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了……就是吃坏东西了,吓到你们了……”那笑容苍白又脆弱,看得人心头发紧。王阿姨立刻上前,接过护士的手,小心翼翼地搀住她,连声道:“哎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把我们吓死了!回去可得好好歇着,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温景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强撑的虚弱,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被艰难隐藏的东西。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极缓:“能走吗?车就在门口。”阮清禾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微弱:“可以……麻烦你们了。”……北城。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气氛却比南城医院的走廊更加冰冷窒息,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气压低得骇人。顾衍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暴躁地踱步,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爆炸的边缘。他手中的加密通讯器开着免提,陈铭冷静却语速极快的汇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顾衍舟的神经!“……急性肠胃痉挛引发剧烈腹痛,目前已缓解。胎儿暂时无恙。但主治医生明确诊断:严重营养不良,孕期贫血,低血糖,长期精神高度紧张,过度劳累是主要诱因……”“砰——!!!”顾衍舟猛地将手中的水晶威士忌杯狠狠砸向对面的落地窗!厚重的玻璃窗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和冰块飞溅开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蜿蜒的水痕,如同他此刻彻底崩裂的情绪!“营养不良?!过度劳累?!精神紧张?!”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器,眼底翻滚着骇人的风暴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楚,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暴怒,“她怎么会营养不良?!我给她的钱呢?!那个艺术中心的破工作到底有多累?!那个温景然是怎么‘照顾’她的?!他到底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和噬心的嫉妒如同岩浆般喷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苍白瘦削、虚弱无力的样子,想象出她独自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这一切,发生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发生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皮底下”!“夫人似乎……并未动用那几张账户里的资金。”陈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冰冷的事实带来的残酷,“艺术中心的课时费微薄,且夫人工作非常……拼力。温景然方面,目前所有监控显示,其行为仅限于普通同事范畴,并未有苛待或施加压力的举动。”“普通同事?!”顾衍舟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手背瞬间红肿,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无力感在疯狂灼烧,“那他就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照顾不好!废物!”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医生那句“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灭顶的悔恨。是他。是他把她逼到那个境地。是他让她不得不逃离,不得不独自面对一切,不得不“高度紧张”地活着!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苦万分!“那个保洁员!”他猛地想起另一个关键人物,声音因为极致的怀疑和暴戾而扭曲,“查清楚没有?!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巧就在旁边?!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手脚?!”“王桂芬,52岁,南城本地人,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简单,通过正规劳务公司派遣入职艺术中心三天。”陈铭迅速汇报,“目前所有行为分析及医疗监控显示,其表现符合‘过度热心的普通员工’特征,未发现任何可疑举动或与夫人病症有关的直接关联。医院那边的检查和用药流程完全规范,未受任何外部干扰。”“干净?简单?”顾衍舟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偏执的不信和暴戾,“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继续查!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挖出来!还有她那个劳务公司!有任何一点问题,立刻处理掉!”“是。”陈铭毫不犹豫地应下。顾衍舟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躁和心痛。他抬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手指冰凉颤抖。“……她现在怎么样?”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的祈求。“温景然和那名保洁员已护送夫人离开医院,返回住所。夫人状态虚弱,但意识清醒。”陈铭汇报,“我们的人确认其安全到家。后续的药物和营养补充品……如何送达?”如何送达?顾衍舟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他连给她送一瓶维生素,都需要如此绞尽脑汁,如此躲躲藏藏!巨大的无力和悲哀如同冰水般浇下,瞬间熄灭了部分的怒火,只剩下更深的、噬骨的绝望和荒凉。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抬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和之前一样。”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重而疲惫,充满了被现实碾碎后的妥协,“找最可靠的渠道……不能让她发现……确保她……必须用上……”“明白。”陈铭的声音顿了顿,又道,“苏家那边……最后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您最终签署。他们希望尽快……”“让他们等着!”顾衍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退,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和暴戾,“我现在没空理会他们!告诉他们,在我点头之前,谁敢再轻举妄动,我就让苏氏彻底消失!”此刻,任何外界的事务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烦躁和厌恶。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远在南城、虚弱苍白的女人牢牢占据,充满了无法排遣的焦灼、悔恨和……恐惧。“是。”陈铭不再多言。通讯切断。办公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顾衍舟粗重而未平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都市遥远而模糊的喧嚣。他独自瘫在沙发上,四周是飞溅的酒液和冰块的狼藉。他抬起赤红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眼神空洞而痛苦。南城那间冰冷的小屋,那个虚弱的身影,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死死缠绕着他。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任何人,而是输给了自己过去的傲慢、冷漠和愚蠢。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