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声的飓风
主卧的床很大,意大利定制的尺寸,睡下四五个人也绰绰有余。蚕丝被褥柔软得像云朵,却暖不透背对而眠的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宽阔的鸿沟。阮清禾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侧的顾衍舟呼吸均匀深沉,是熟睡的姿态。他习惯睡在床的右侧,占据绝对主导的位置。而她则紧靠着左侧边缘,像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落的叶子,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昨夜他从宴会上带回来的、属于苏晚晴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他自己常用的雪松尾调,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味道。小腹处那阵若有似无的悸动又来了,比昨天在琴房外感受到的更清晰一些,像蝴蝶翅膀最轻微的扇动,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悄悄转过身,在熹微的晨光中,凝视着顾衍舟的背影。宽阔的肩背线条在睡眠中显得略微松弛,墨黑的发梢扫在枕头上。这是她的丈夫,法律意义上的,最亲密的陌生人。三年间,他们在这张床上共度的夜晚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更像履行某种冰冷的义务,结束后他便起身离开,或去客房,或去书房,从不过夜停留。昨夜他喝了酒,大概是懒得动弹,才罕见地留下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即使在昏暗中也能折射出冷硬的光。就像他这个人。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伴随着那蝴蝶翅膀的扇动,猛地撞入她的脑海。她的月经,似乎迟了快一周了。她一向规律得像是精密仪器。心脏骤然缩紧,又疯狂地鼓噪起来。她猛地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不可能……他们最后一次,是在一个多月前。他应酬归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知从何而起的烦躁,动作近乎粗暴。结束后,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径直去了浴室。而她则在冰冷的床单上蜷缩了许久,才拖着酸软的身体去清理。每一次事后,她都会按时服用医生开给的、对身体伤害最小的短效药。那是这场交易里,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和掌控权。她记得她吃了……吧?记忆忽然变得有些模糊。那晚之后,母亲的主治医生恰好打来电话,告知了一个不太好的检查结果,她心神俱乱地处理了整整两天……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开始泛起寒意。她轻轻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可那个猜测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必须确认。几乎是凭着本能,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反锁了门。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她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早孕试纸”。……上午十点,顾衍舟已经离开。阮清禾站在公寓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最靠里的货架前。货架上琳琅满目,摆放着各种品牌的卫生巾和护垫。她的目光却越过它们,落在最底层那一小排不起眼的、包装各异的验孕棒和试纸上。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明明暖气充足,她却觉得周遭空气稀薄而寒冷。最终,她伸出手,飞快地拿起一盒标注着“最早验孕”字样的试纸,塞进随身的手拿包里,像是藏匿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一眼那盒试纸,又看了看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艳羡,熟练地装袋:“恭喜啊。”阮清禾的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拿不稳那个轻飘飘的购物袋。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回到公寓,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和空旷再次将她包裹。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客用卫生间——那里没有任何顾衍舟的痕迹,让她觉得稍微安全一些。拆包装纸的细微声响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她按照说明书,笨拙又急切地进行着操作。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抖。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如果真的有了,怎么办?顾衍舟会是什么反应?厌恶?逼迫她处理掉?还是……为了孩子,让她继续扮演这个可笑的顾太太?不,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被她放在洗手台边缘的那片小小的试纸。白色的显示窗口里,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两条红色的线。虽然其中一条颜色稍浅,但的的确确,是两条线。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离她远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两道刺目的红,像审判的烙印,钉在她的视网膜上。她扶着洗手台,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血色尽褪,苍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措的恐慌。孩子……她和顾衍舟的……孩子。在一个她刚刚被明确告知“该让位了”的时刻,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的时候。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像一场无声的飓风,骤然席卷了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所有冷静和规划,将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枚小小的试纸,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它紧紧攥在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她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