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晓的决意

天光未明，灰蓝色的晨曦如同稀释的墨汁，缓慢地渗透进客厅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冰冷的光痕。顾衍舟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雪茄早已熄灭，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烬。脚下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烈酒混合的、颓败而沉闷的气息。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皱褶遍布，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被狠狠磋磨过的疲惫与狼狈。阮清禾最后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和她嘶喊出的每一个字，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每一次回放，都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让他烦躁不堪，却又无法摆脱。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用工作邮件分散注意力，甚至罕见地浏览了那些关于他和苏晚晴的绯闻报道——以往他对此嗤之以鼻，从不屑关注。可这一次，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暧昧的标题，看在眼里，却莫名变得刺眼起来。照片里苏晚晴依偎他的姿态，评论区那些关于“阮清禾即将下堂”的恶毒揣测……以前他觉得无关痛痒，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为什么？他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是因为那个意外而来的孩子？还是因为她那从未展现过的、近乎疯狂的绝望反抗？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并且，正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疾速坠落。“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来自客卧门锁的响动，在死寂的清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顾衍舟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锐利地盯向客卧方向。门，缓缓打开了。阮清禾走了出来。她换下了一夜狼狈的丝绒长裙，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针织长裙，外面套着同色的长款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双昨夜还盛满泪水与疯狂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冰冷的决绝。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看起来毫无分量的牛皮纸文件袋。顾衍舟的心脏莫名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阮清禾没有看他，也没有走向餐厅或客厅的任何地方。她径直走向公寓的玄关，在那张用于换鞋的欧式长凳上坐下，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她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膝上，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宋体字，在灰白的光线下，清晰得刺眼。最上方，是加粗放大的四个字——离婚协议书。顾衍舟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疲惫和混乱在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股无法言喻的暴怒所取代！她竟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大步跨过地上的酒瓶，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压迫感，瞬息之间便逼近玄关，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阮清禾！”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突如其来的震怒而嘶哑不堪，“你拿的是什么？！”他伸手，就要去夺她膝上那份该死的协议！阮清禾却在他手指触及纸张的前一秒，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迎上他暴怒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犹豫或祈求，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令人心悸的漠然。她的另一只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纸。一张折叠起来的、印着医院抬头的化验单。她当着他的面，缓缓将化验单展开。清晨微弱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上面打印的黑色字迹——【临床诊断】早孕（约6周）【检查所见】宫内早孕，活胎白纸黑字，如同最冷酷的审判，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阮清禾的目光从化验单上移开，重新落回顾衍舟骤然僵住的脸上。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然后，她将那份离婚协议书，连同那张确认怀孕的化验单，一起，平静地推到了他的面前。“顾衍舟，”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地面上，溅起冰冷的回音，“我们离婚。”“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张化验单，再看向他瞬间苍白震惊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