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迟来的崩毁
那冰冷机械的宣告,如同终极审判的槌音,余波未散,仍在空荡死寂的书房里嗡嗡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化作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顾衍舟的颅骨。
不幸病逝。
凌晨五时四十二分。
仅限其唯一直系亲属阮清禾女士参加。
凌晨五时四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记忆中最混乱癫狂的时刻,将两幅截然却同时发生的画面,血淋淋地钉在了一起——
一面是他砸碎玻璃,对着门后消失的她咆哮威胁,怀疑她算计,甚至派人去查那些肮脏黑诊所的、丑陋不堪的自己。
另一面,是在这座城市某个冰冷安静的病房里,她独自守着病榻上生命正一点点流逝的母亲,在至亲离世的巨大悲恸中,听着手机里可能传来的、他那些混账不堪的嘶吼与威胁……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痛苦呜咽,猛地从顾衍舟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毯上,整个上半身痛苦地佝偻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宽阔的后背剧烈地颤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彻底击垮。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极致的空洞剧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穿,留下一个呼啸着穿堂风的、血淋淋的巨大窟窿。冷,刺骨的寒冷从那个破洞疯狂涌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错了。
错得如此离谱!如此可笑!如此……罪无可赦!
他以为她的决绝是报复,是算计,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他用最肮脏的恶意去揣测她护住孩子的姿态,用最冷酷的手段去围剿她可能的藏身之处。
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一个女人在同时失去婚姻寄托和生命至亲的双重绝境下,被逼到悬崖尽头,所能做出的、保护自己和孩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她不是在报复他。
她是在……求生。
而他,在她最绝望、最需要一丝微弱支撑的时刻,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用怀疑、羞辱和冰冷的威胁,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清……禾……”
他试图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破碎得只剩气音,被剧烈的颤抖撕扯得不成调。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失控地冲出眼眶,狠狠砸落在昂贵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他整个视野。
男儿有泪不轻弹?呵……他此刻只恨这眼泪来得太迟,太无用!
剧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涌上喉咙,他撑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管,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痉挛。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最后那双空茫的、仿佛对所有一切都已死心的眼睛,想起她护住小腹时那个清晰的防御姿态……原来那不是对抗他,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本能地护住唯一仅存的、微弱的火种。
而他,却以为那是对他的挑衅。
无尽的悔恨和恐慌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地四处抓寻,像是濒死之人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最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不。
不能这样。
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崩溃的脑海,带来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跄着扑向书桌,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胡乱地抓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疯狂地回拨刚才那个疗养院的绝密号码!
“接电话!接电话!!”他对着无人接听的忙音嘶哑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跳,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电话被接起,还是那个冷静的女声:“您好,安心疗养院危重监护中心。”
“她呢?!”顾衍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裂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慌,“阮清禾!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在不在?!她现在人在哪里?!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被他的失控惊到,随即恢复专业语调:“顾先生,请您节哀,冷静一点。根据记录,阮清禾女士并未在阮玉女士病逝时在场。我们尝试联系过她登记的所有联系方式,均无法接通。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地点已通过加密信息发送至她可能使用的邮箱,但她是否会出席……我们无法确定。”
不在场……无法接通……无法确定……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她一个人……在母亲离世的那一刻,独自承受着这一切?她去了哪里?她怎么样了?!她还怀着孩子!
巨大的恐慌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找!”他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咆哮,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半分冷静自持,“动用你们所有能动用的人!给我把她找出来!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顾先生,这不符合规定,我们……”
“我不管什么规定!”顾衍舟粗暴地打断她,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和偏执,“听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她会出现在那个告别仪式上!如果她不去,你们想办法联系她,告诉她……告诉她我会去!我必须见到她!听懂了吗?!”
“顾先生,阮女士的遗愿明确要求后事从简,且仅限直系亲属……”
“我说了我必须见到她!”他彻底失控,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手背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如果明天在那个告别仪式上见不到她,我让你们整个疗养院给她母亲陪葬!我说到做到!”
吼出最后一句近乎疯狂的威胁后,他猛地掐断了电话,身体脱力般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拉扯,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求她……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起手机,拨通陈铭的号码,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破旧风箱:“撤掉……撤掉所有之前的指令……悬赏……全部撤掉……”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哀求:“查……查全市所有殡仪馆、墓园……明天……所有的告别仪式……去找……去找她的名字……阮清禾……”
“找到她……别打扰她……远远看着就好……告诉我她在哪儿……让我……让我能见到她……”
电话那头的陈铭,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老板这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绝望语气彻底震惊了。最终,只传来一声简洁而沉重的回应:
“……明白,顾总。”
通讯切断。
顾衍舟沿着冰冷的书架滑坐在地,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跌落。他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膝盖里,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刺眼地照亮满室狼藉,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天崩地裂的、无尽的废墟与黑暗。
他终于明白了。
有些崩毁,发生得无声无息。
而有些顿悟,来得太迟,太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