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诊断书与失控的雨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密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在顾衍舟的身上、脸上。他跪在泥泞的石板地上,昂贵的西装吸饱了水,沉重地裹挟着他,如同无形的枷锁。阮清禾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反复在他耳边撕裂回响。“我会记一辈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独有的、冰冷的决绝,将他所有的乞求、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希望,都彻底钉死在这片凄风苦雨之中。他输了。一败涂地。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和心脏被掏空后那巨大而空洞的回响。他甚至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膝盖硌在硬石上的疼痛,只有一种彻骨的、灭顶的麻木。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黑色的伞无声地移到了他的头顶,隔绝了持续落下的冷雨。陈铭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沉默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扶他起来,只是静静地为他撑着一方短暂的、无济于事的遮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凝滞而窒息。直到,顾衍舟撑在冰冷石板上的、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碰触到了一片不同于石砾和泥水的、略带韧性的纸张触感。他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就在他跪倒的膝盖旁边,泥水浸染的边缘,躺着一份对折起来的、被雨水微微濡湿的白色纸张。看大小和质地,不像普通的文件,更像是……某种医疗报告或通知单的一角。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被风吹落的?还是……她留下的?一个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电击,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顾衍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伸出手,颤抖着将那份湿漉漉的纸张抓了起来!冰冷的雨水和泥泞弄脏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顾,急切地、近乎粗暴地将那份对折的纸张展开!纸张被雨水浸透,字迹有些晕染模糊,但顶端的医院Logo和几个加粗的黑色宋体字,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瞳孔——【北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病理诊断中心】【患者姓名:阮清禾】【临床诊断:宫颈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HSIL)】【建议:立即行宫颈锥切术,术后病理进一步明确性质。注:患者当前妊娠状态,手术存在流产风险,需密切评估抉择。】……HSIL……宫颈锥切术……流产风险……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衍舟的颅腔内!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她的身体……不仅仅是怀孕!还有这个……这个听起来就极其凶险的病变!需要立刻手术!而且手术可能会……可能会让孩子……巨大的惊骇和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比之前任何一次打击都更猛烈,更致命!他握着诊断书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纸张在指尖簌簌作响,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滚烫的灼伤感,一路烧灼进他的心脏!她一个人……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独自怀着孩子……还藏着这样一份沉重的、危及健康和胎儿安危的诊断书!而她刚才……面对他的跪地乞求,只字未提!只用最冰冷的漠然,将他彻底推开!为什么?!为什么不说?!是觉得他根本不配知道?还是……绝望到已经不再对他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期望?!“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嘶吼,猛地从顾衍舟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另一只手猛地撑住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悔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顾总!”陈铭脸色骤变,急忙蹲下身试图扶住他。顾衍舟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凭借着一种崩溃边缘爆发出的、可怕的力量,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他死死攥着那份湿透的诊断书,像是攥着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又像是攥着一枚烧红的烙铁!他双眼赤红得骇人,目光疯狂地扫过空荡荡的墓园小路,嘶哑的、破碎的吼声在雨幕中绝望地回荡:“清禾!阮清禾!你出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你出来——!!”回答他的,只有凄冷的风声和雨声。她早就走了。带着一身病痛和绝望,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之外。“找……”顾衍舟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陈铭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找!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全市所有的医院!妇科!肿瘤科!不!所有医院!所有的!监控!就诊记录!把她给我挖出来!挖出来!!”他的状态几乎完全失控,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慌驱动的、近乎癫狂的偏执。陈铭强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极力保持冷静:“顾总!您冷静一点!我们先上车!这份报告需要立刻核实!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核实什么?!”顾衍舟猛地打断他,将那份诊断书几乎戳到陈铭眼前,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庞滑落,“这是她的名字!她的诊断!她需要手术!她现在一个人!还怀着孩子!你让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破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眼眶红得吓人,却流不出泪,只有无尽的恐惧在疯狂燃烧。“如果她出事……如果孩子出事……”他死死盯着陈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脏里抠出来,“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扔下这句完全失控的、疯狂的威胁,他猛地推开陈铭,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且恐惧到极致的困兽,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冲去!仿佛以为这样就能追上那个早已消失无踪的身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地浇灌着他早已湿透的身体。那份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湿漉漉的诊断书,像是一份迟来的、更加残忍的判决书,宣告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更深重的罪孽和即将来临的……可能的永失。陈铭立刻快步跟上,一边紧急联系车辆和人员,一边试图为他撑伞,却根本追不上他疯狂而混乱的步伐。顾衍舟冲出了墓园,茫然地站在冷清湿滑的郊区公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迷失方向的兽,赤红的双眼徒劳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濒死般的巨响。雨,下得更大了。灰暗的天空沉沉压下来,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放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