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前的忏悔与往事的回响

第八十章病床前的忏悔与往事的回响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阮清禾在剧痛中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像三年前她跳楼后醒来时的样子。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作响，每一声都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清禾？“

顾衍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偏头看去，男人趴在病床边，下巴冒出青茬，西装皱得像咸菜干。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被她下意识躲开。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顾衍舟整个人僵住。他眼底翻涌着痛苦，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收回。

“清清在儿童病房，轻微惊吓，睡着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胃出血昏迷两天。“

阮清禾闭眼，听见窗外雨声淅沥。恍惚间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躺在血泊里，看见顾衍舟冲过来时狰狞的脸。当时他也是这样红着眼睛，说的却是：“阮清禾，你就算死也是顾太太！“

“温景然...“她突然开口，喉咙干痛。

“拘留所。“顾衍舟拳头握紧，“他涉嫌跨国拐卖和商业诈骗。苏晚晴的舅舅昨晚在机场被捕，证据确凿。“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应平静得让顾衍舟心慌。他宁愿她哭闹、嘶吼，而不是这样死水般的沉寂。

护士进来换药时，顾衍舟默默退到角落。他看着阮清禾侧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窝在他书房沙发里画设计图，暖黄台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当时他觉得她会永远在那里。

“顾衍舟。“她突然唤他。

他几乎是扑到床前：“我在。“

“拍卖会那天...“她声音虚弱却清晰，“你早知道温景然要害清清？“

顾衍舟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跪倒在病床前。这个总是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肩膀垮塌得像废墟。

“一个月前...陈铭查到温景然联系境外绑架团伙。“他声音发颤，“但我需要证据...所以将计就计...“

阮清禾静静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剖开他所有伪装：“用女儿做诱饵？“

“我安排了十二个保镖！“他急切辩解，“全程跟踪定位...我绝不会让清清...“

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阮清禾眼底结冰的绝望。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三年前她跳楼前，就是这样看着他。

“出去。“她闭上眼。

顾衍舟跪着没动。雨水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打湿他昂贵的西装裤。他想起更久以前，她二十岁生日那夜，也是这样的雨。她偷喝他的红酒，醉醺醺趴在他背上哼歌：“顾衍舟，我要给你生个小公主...“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那个孩子...“他喉咙哽咽，“不是我...“

“重要吗？“阮清禾打断他，“就算温景然是凶手，你就是无辜的？“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鸣响。医生护士冲进来，顾衍舟被推到角落。他隔着人缝看见阮清禾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她怀清清时孕吐严重，半夜蜷在卫生间掉眼泪。当时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会儿，最终转身去了书房。

他总以为来得及。等并购案结束，等股价稳定，等...可是她跳下去了。从三楼露台，像折断翅膀的鸟。

“患者情绪不能激动！“医生厉声警告。

顾衍舟退到走廊，透过玻璃窗看见阮清禾偏头望着窗外。雨更大了，水痕扭曲了她的倒影。他摸出手机，屏保是偷拍的她和小清清在游乐园的照片。照片里她在笑，眼角有细纹——是他给的。

陈铭发来新消息：“顾总，温景然要求见阮小姐，说有关键证据。“

他回复：“拦下。另外，把阮氏老宅转到清清名下。“

深夜，阮清禾在镇痛泵的作用下昏睡。顾衍舟轻轻推开病房门，坐在阴影里看她。月光照见她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他心脏抽痛。

“我总梦见你跳下去的样子。“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每次都想抓住你，每次都会惊醒。“

他从口袋掏出那枚素圈戒指，内壁“RQH“的刻痕已被摩挲得模糊。这是她二十岁生日他亲手打磨的，当时她嫌弃做工粗糙，却戴了整整五年。

“清清长得像你。“他苦笑，“特别是倔的时候。“

窗外掠过车灯，短暂照亮阮清禾眼角未干的泪痕。顾衍舟伸手想擦，最终只是颓然垂落。

凌晨时分，阮清禾在噩梦中挣扎。顾衍舟握住她的手，听见她呓语：“孩子...我的孩子...“

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泪水滚烫。三年前产房外，医生抱着死婴出来时，他第一反应是“解决麻烦“。现在才知道，那声微弱的啼哭成了他余生逃不脱的诅咒。

“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像虔诚的信徒在忏悔。

天明时，阮清禾睁开眼，发现顾衍舟伏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她静静看着晨光描摹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更久远的往事——

十六岁夏天，她偷穿高跟鞋崴了脚，顾衍舟背她走过长长林荫道。蝉鸣聒噪，她搂着他脖子问：“顾衍舟，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少年耳根通红：“废话真多。“

脚步声惊醒顾衍舟。他抬头，撞进她清冷的眼眸。

“温景然要见我。“她平静陈述。

顾衍舟眼底瞬间掀起风暴：“不行！“

“为什么？“她嘴角勾起嘲讽，“怕他说出更多真相？“

长久的对视后，顾衍舟败下阵来。他打开手机播放一段录音，是温景然嘶哑的声音：“...顾衍舟早知道苏家要动手，他等着清禾流产好吞并阮氏...“

录音结束，病房死寂。

“这是剪辑的。“顾衍舟声音发颤，“但我的确...当时犹豫了。“

阮清禾望着天花板，忽然极轻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滑进鬓角。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清禾，顾家小子...不可信。“

当时她怎么回的？她说：“爸爸，衍舟只是不会表达。“

多天真。

“出去吧。“她闭上眼，“我累了。“

顾衍舟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如果重来...“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就像那个孩子，回不来了。“

门轻轻合上。阮清禾摸向小腹，那里有道剖腹产的疤——是生清清时留下的。医生说她当年流产损伤太大，能再孕已是奇迹。

雨停了，窗外现出彩虹。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慢慢写下两个字：“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