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疑云与试探
尾款到账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湿漉漉的、令人不安的沙滩。阮清禾坐在冰冷的小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足以让她喘息许久的数字,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前几天的音讯全无,石沉大海,与此刻的爽快支付和紧随其后的、条件优厚得离谱的新合同,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像一出编排拙劣的戏剧,充满了生硬的转折和刻意的补偿。她关掉银行APP的界面,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封来自“神秘客户”的新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措辞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仿佛在弥补之前的“失误”。阮清禾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孕期的疲惫和不适依旧如影随形,但此刻,一种更尖锐的警觉压过了身体的难受。她重新点开之前与这个客户的所有往来邮件,一封封仔细重读。从最初的询价,到过程中的修改意见,再到最后的拖延和突然支付……她试图从那些冷静专业的字里行间,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对方的用词极其规范,几乎像是模板化的商业沟通,挑不出任何语法或逻辑错误。需求明确,反馈及时(除了最后那几天的失联),付款爽快……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会有各种琐碎烦恼和突发状况的普通客户。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定好程序的、只为了向她输送资金的渠道。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也许是孕期多疑了?也许对方真的只是内部流程出了问题,现在解决了,并且看好她的能力,所以给出了更优厚的条件?她需要验证。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家邮件里提到的文创公司名称。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刚注册不久的、内容空泛的企业信息页面,没有官网,没有产品介绍,没有联系方式,甚至连一张办公环境的图片都没有。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空壳。阮清禾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尝试搜索合同中留下的公司地址,地图显示那是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荒凉偏僻,根本不像是会有文创公司入驻的地方。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后背。这不是运气。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将她蒙在鼓里、用金钱为她编织的透明牢笼。是谁?谁会在背后做这种事?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帮助”她,却又躲藏在阴影里,不敢露面?一个名字,几乎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冰冷,沉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顾衍舟。只有他。只有他拥有这样的财力和手段,能如此轻易地操纵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只有他……会做出这种看似“帮助”,实则充满了掌控欲和傲慢的举动。他是在可怜她?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无论逃到哪里,都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恐惧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濒临崩溃的兽。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她不能要这笔钱。不能接受这种施舍般的、带着监视和操控意味的“帮助”!她冲回电脑前,手指颤抖着,开始敲击回复邮件。她要拒绝这份新合同,甚至……退回那笔刚刚到账的尾款!她要撕破这虚伪的假面,让他知道,她宁愿饿死,也不需要他这种肮脏的“救济”!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现实的冰冷,像一盆雪水,兜头浇灭了她的冲动。退回尾款?然后呢?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接下来的产检费用怎么办?孩子出生后的奶粉、尿布怎么办?她账户里那点微薄的积蓄,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艺术中心的兼职收入不稳定,而且……温景然那份不动声色的关照,难道就完全纯粹吗?她又能完全信任吗?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她。她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怎么挣扎,都离不开那个男人阴影的笼罩。她缓缓松开手指,瘫坐在椅子上,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无处宣泄的憋闷。她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这笔钱来活下去,来保住孩子。但她也绝不会甘心就这样被愚弄、被掌控。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眼神里的脆弱和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沉静。她开始回复邮件。语气平静,专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她接受了新的合同,但对预付款比例和某些过于宽松的条款提出了“专业”的疑问,表示希望按照行业常规标准来执行,并委婉地询问是否能提供公司更详细的背景资料或案例参考,以便“更好地理解品牌理念,进行针对性创作”。她要将计就计。她要试探。她要看看,背后那只手,会如何回应她的“配合”与“质疑”。邮件发送出去。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潮气的空气涌入,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她望着楼下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沈阿婆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最近巷子里好像来了几个生面孔”。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偶尔感觉到的、若有似无的注视感。过于“干净”的客户。恰到好处的“好运”。她几乎可以肯定,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是顾衍舟的人吗?她冷笑一声,关上了窗户。很好。既然他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北城。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顾衍舟看着平板电脑上阮清禾回复的新邮件,眉头紧紧锁起。她的接受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她提出的那些“专业疑问”和看似合理的资料索取要求,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泡沫,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她起疑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一阵尖锐的恐慌。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他之前的拖延和此刻的慷慨,反差太大,破绽百出。“顾总,”陈铭站在一旁,语气谨慎,“夫人的回复……似乎有所警惕。新的合同条款和资料要求,如何处理?”顾衍舟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在办公室里踱步。他不能拒绝她的“合理”要求,那只会更加印证她的怀疑。但提供真实的公司资料?那根本不存在。“找一家背景干净的、有实体的小型设计工作室,挂靠一下合同。资料……做得漂亮点,但要经得起最基本的推敲。”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紧绷,“预付款比例……按她说的调整。但最终的付款总额,想办法补足到原定的数额。”他还是要给她钱,哪怕用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是。”陈铭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另外……我们安排在那边的人汇报,夫人最近似乎……在留意周围的环境。可能已经察觉到被关注了。”顾衍舟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身:“她发现了?!”“不确定。但夫人的警觉性很高。我们的人已经更加小心,保持了最远的距离。”顾衍舟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懊恼和焦躁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不想让她害怕,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监视的囚犯。可他控制不住。他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过得好不好……哪怕这种方式卑劣而扭曲。“让她察觉。”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扭曲的冷静,“适当……让她察觉到一点模糊的存在。”陈铭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有质疑:“您的意思是?”“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保护她,”顾衍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玻璃,眼神幽暗,“但不要让她确定是谁。让她猜,让她不安……但也让她知道,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试探。他想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关于“他可能就在不远处”的种子。他想看看,她的反应。是恐惧,排斥?还是……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他知道自己疯了。但他停不下来。“是。”陈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我会安排。”顾衍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冰冷繁华的北城夜景,心脏却像被扔进了南城那阴冷潮湿的巷子里,浸泡在一种名为“悔恨”和“渴望”的毒液中,缓慢而痛苦地腐蚀着。南城的小屋里,阮清禾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光照亮她平静却冰冷的侧脸。她不知道遥远的北城正发生着什么,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无声的、跨越千里的试探与较量。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猎物。她要看看,那藏在阴影里的手,究竟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