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魅踪（下）
铩羽而归。绛这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听说海皇大殿召集，有要事宣布，连忙着装入见。
见到流帆在，她稍有心安，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第一件大事，是湘在炎汐力荐下，被提任为泉先右权使。这种场景，绛一眼就知是提前决定好的，只在众人面前走个过场。看着苏摹赞许的笑容，她心中隐隐有忧。
而湘看起来，并不十分的高兴。
果然，炎汐就在这之后，紧接着提出助阵盟军抗击入侵之敌。
在场反应各有不同。泉长老第一站出来不高兴：“海皇不是早有言在先，不去掺和么？怎么空桑王没说话，你反而提出来？”
“哈，长老们怎看不出来？那是海皇故意诈潜藏在暗中的细作。这些人早就在泉先身上打主意，还借由鲛族血脉挑起是非纷争，我等也自该出手，给他们点教训。”炎汐答。
泉长老望向苏摹，苏摹笑：“炎汐是知道我。”
眼看苏摹真有此意，几位长老着急。渡长老出列：“海皇！泉先从不介入他国纷争，万请三思！”
炎汐争辩：“别人早就在我们身上打主意，怎么算是介入纷争？”
渡长老道：“只是不想我们参战而已，未必不是好意！”
“哈！好意？”
“诸位！”这时在旁默坐的绛忽然发声，制止一切争吵。
她在众人注目下站起来，走到了人群中央：“这件事，我有话说。”
半路杀出。炎汐望向苏摹，苏摹也毫无准备。
绛望着诸位长老：“出战一事，万万不可！”
大殿上开始交头接耳。流帆暗中皱一皱眉。
长老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特意追问：“那请郡主说说，为什么不可呢？”
绛勉强一笑：“有件事，我不该至今还瞒着大家。我…其实就来自那个入侵云荒的国度…伏波王朝…”
苏摹眉头舒展。示意炎汐稍安勿躁。
“郡主先前所在的国度叫伏波？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突然发兵征战的依据是什么？有积怨？”渡长老先问。
绛摇头：“伏波独占一片大陆，此前不与任何国度接壤。拥有神赐的结界，隐匿世外。从无外敌侵扰。国中有十二支族，每一族都有一种神力的掌控者统领。联合组成王朝。”
殿上掀起一阵慨叹：“神域吗？原来如此…唉呀…”
望着他们的样子，绛悄悄低吟：“无有外忧亦兴衰…”
苏摹听到，立刻让她解答：“嗯？你刚才说的‘无有外忧亦兴衰’？怎么讲？”
“这是伏波国师耘烸提的一句诗…”绛回答：“神赐之国，早已不像大家想象的那般美好。”
“伏波立国几千年，从未有过外敌入侵。可如今，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大片土地荒芜…王族因争夺人口沃土多生龃龉。几经内乱，苦不堪言。连许多贵族都没落了…后求神占卜，发现了云荒经几年安定，富足可取。于是御地脉之力，花费数月，飘到云荒附近，搭桥进兵…”
“这么听上去，并没有仇怨。是打算强取？”渡长老又问。
“是！”绛答。
“那如此和强盗又有何两样？”炎汐脱口而出：“呃…郡主见谅。只是，这样行径，难道都无人劝阻么？”
绛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凭你怎么说，我已经被那边王室放逐…不再是那里的人了。”
泉长老见状，笑了笑：“郡主不必哀伤。以后泉先就是郡主的家…”
他话说到一半，撞上苏摹目光。低头暂退。
“绛，你因何被驱逐？”苏摹只问她。
这一问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绛的身上，不由紧张。
“我…因我说了一句，对外发动不义之战，恐神将不佑。”
哼…苏摹在笑。
“后来他们展示天机，伏波攻取云荒大胜。我被冠上藐视神威的罪名，驱逐出皇宫…原本是要发往王土之北。但临行前夜，帝国长祭落颜来放走了我，说往北会遭暗杀，让我一路往南…”
“绛…”流帆感受到绛心情哀伤，脱口呼唤了名字。
“落颜…”苏摹微微皱眉：“这个名字你从前提起过。”
“是。她长得十分像泉先肆师大人。”绛望左右，溟火并没有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她了。
大殿内众议纷纷。
**
中途休息，流帆悄悄接近绛：“你昨晚感叹真岚，又送出离月珠…我还以为你会支持出军。”
绛果断摇头：“空桑会迅速灭国，天机确实是这样显示的。我现在是泉先的郡主，首要不能陷泉先于困境！”
流帆不解的地问：“郡主何必那样笃信天机？”
“因为那真的就是未来。是神向伏波国民揭示的未来啊…”绛仰天：“天机就是天意。天意难违。”
流帆想了想：“其实不然。郡主忘了昨夜的暮杀之局？那些将死之人不是在郡主和琉璃扣的保护之下，免遭厄运？”
绛闭目：“我并不能确定他们是用了何种办法问卜。有些卜术占出来，也只是警示…若真是预言，最后也不一定。我们走后，也不知他们是否存活…”
苏摹来了，用难以言喻的眼光看着绛。
绛反问：“你还是不信我？”
“哈，不是不信你。你这身通天彻地的本领，谁敢暗杀你？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苏摹只笑。
绛叹：“我无非就是靠一把流霜剑。他们若群起而攻，我又能怎么样…我虽出身王族，可并没有女神之赐。”
“为什么你会没有？”苏摹是质问。
绛定一定精神：“这个，真说来话长…”
她讲起了令她最痛苦的过往：“我虽在王室生长，却不是王族的亲生女儿。盖因养父为了保全王族中的地位，将我从林野溪边捡来，冒充王嗣…等到了封赐的年纪，被圣泉水验出，才身份暴露…后来又有了这把幽冥间的流霜剑认主，被彻底视作不详。我那养父因此失了所有筹算，王族也内部分裂。他们都转恨于我，将我黜出族谱。但为了王室颜面，国师经过祭祀神祈，仍然将我收在王宫内…”
“还有一事。昨晚滞留临海城，与他们之中一员悍将交手…我的行踪已暴露，还不知会不会给泉先带来麻烦。当时乐师在，乐师知道…”绛轻声。
流帆向苏摹点头证实。几位长老也陆续围坐过来。
“唔…海皇，离月珠，恐怕难以追回…”绛为难。
“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去顾两颗珠子？”苏摹笑言：“通常王室间，为顾王室颜面，即使犯了重罪，也最多是放逐边外。你这位皇兄何必揪着你不放，非得要置你于死地？”
“什…什么意思…”绛看着他。
“几句顶撞而已，又无深仇大恨。难不成，你依旧能对他的皇位造成威胁？”苏摹漫无边际地猜测。
绛无言。
**
重新上殿，长老们齐聚在绛身边。
“哎，我们几个刚才商议过，伏波国此种行径，也非毫无道理。彼灭好过我灭，外征好过内乱，也是不得已…”
炎汐难以置信：“怎么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反倒为他人不齿行径编织好了道理？”
“我们不过是就事而论！难不成，还要出去一力相抗？现幸而郡主将内情告知，否则我等这次出去，必取恶果！”
“有什么恶果？！”
“你是听不见么？别人十二支强族劲旅，十二般神力相互配合，他空桑有什么？充其量，刚刚去了的三个能上阵较一较…啊对，郡主和他们交手过。你让郡主说。”
绛摆手：“有地括在，伏波已经熟知空桑的一切兵略阵法，知道如何击破。军阵，兵力，战策上都做了十足准备。此次他们阵前大败，就已是证明。现下伏波，应该是要空桑倾国之力都集中到前线上去。”
这正是空桑现在在做的事。苏摹忙问：“那是什么意思？”
“彻底击溃大军，迅速收拢黎民，开统云荒…”绛不厌其烦地回答所有问题：“掠来的人口土地，继续支撑他们的王权…”
长老们轻叹：“唉。这样也好，最起码能知，他们不会残害黎民。也算是安慰了。”
炎汐再争：“那便是都沦为人奴，用不得翻身！泉先经历多少惨痛，长老们难道都忘了吗？”
长老们怒：“那又怎么样！这种命运，只有我们鲛人能拥有，他空桑人就绝不能拥有吗？！哼！”
炎汐遭反呛，倒退一步：“我的意思是，以他们的抢掠行径，收取了云荒之土，又怎么确保不对泉先动手呢？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绛搭言：“这倒不用担心，他们对泉先并无所图。”
苏摹问：“何以见得？”
“伏波众多王族中，也有根基深厚，地位显赫的古老鲛人族。与其他族一向友善。各族就算只看这份情面，也不会主动与泉先交恶…”绛的回答，让长老们颇为心安。
众人闻言大悦。此时泉长老主动出列充当和事佬：“哎，大家不要争执了。我觉得郡主有句话说得好，天命难违。没想到空桑历经艰难，好自经营数年会有这样的国运。只能说，恃强者自遭强者戮，此话不无道理。唉…”
此一言引发众多感慨：“海皇，我也认为郡主所说极是。时运无常。我等只好为云荒黎民祈祷安宁早日到来，也趁便早日潜使与之修好。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
“与谁修好？”炎汐疾辩起身：“泉长老是不是忘了与我有盟者为谁？”
泉长老衣袖一甩：“就是因为有旧盟，才应该主动潜使消除戒心！海皇，既然他们可能已经知道郡主所在，我们干脆主动要求立约，战事我方不插手，郡主留在泉先。”
“海皇，我同意泉长老见解！”湘突然起身立告，炎汐措手不及。
“是…”大殿内一边倒的呼声。唯独流帆，若有所思。
**
“炎汐！”回去路上，身后响起湘的声音。炎汐正想要找她。
一回头，却见湘手持短剑迎面刺来。炎汐急闪：“湘！你干什么？”
湘不说话，继续挥剑。错金短剑贴着炎汐发迹掠过。
炎汐极速躲闪：“湘！再这样我可还手了！”
被湘逼到角落，炎汐终于抬手还击。湘后撤几步，仍然以剑指着他。
“湘？！”
“你一而再荐我当右权使，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吧？以为我会与你一同主张助战？”湘终于说话。
炎汐不否认这正是他的打算。
“有些话，我是把你当朋友才留在私下里说。”湘道。
炎汐不明白：“我也一直把你当朋友！”
“海皇在空桑人那里中了毒的事，你为何隐瞒？”湘冷眼：“今天你几次有机会说出那晚发生的事，为何绝口不提？是怕众人因海皇被空桑人连累，更不想出战？空桑与泉先，你到底心向何处？”
“我当然心向泉先！”
炎汐没想到湘竟然有这样的误解：“你刚才也听到郡主所言，有否想过，让那么个强权霸统云荒，日后会如何对我泉先？湘！想当初面对汹涌沧流大军，你我都是生死无惧，才换来今日安宁。我们的同盟…”
“沧流已是过去！”湘打断：“我不怯战，但我拒绝为外族效力。我们与空桑现在，你我分明。我们安身碧落海，有龙神庇佑。龙神一向教导我们，不出去招惹事端。人类的王朝都是无情无义，你又何必舍此保彼？”
“好。不提过去。那你想想，我们初到这里受阻，真岚听说需要破障之剑，国有战事瞒着朝臣连夜相借。你忍心看到这样的盟友受屠戮？”
“那是他与你私好。送剑助你也助他收取泉先人心。你可别忘了，那剑到底什么来历？龙神之物由他取用，轮得到他说相借？哼哼，我就说你内外不明，还不自知。”湘怒颜。
“湘…”
“即使没有此战，他人类政权交错更迭不过百年。你救的过来？”
炎汐失语。
“再好的同盟都有各取所需，渐行渐远之日。我们昔日能与空桑交好，以后也能与别人交好。郡主都说天机指我们可以在此安身无忧，你硬要出战，是不惜将族人推进万劫不复之地，来全你私人友谊吗？！”
湘言罢，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