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易主（下）
“郡主觉得，我那十四首曲，作的怎么样？”
两人吃完烤肉，找到一片空旷的草地躺下了。月明星稀，尘世喧闹，动中取静。
绛奇怪他为何有此一问：“嗯？当然都很好。”
流帆摇摇头：“我以为会被打回重做。其实那十四首，我自己都是不满意的。”
“乐师对自己苛责过甚了。”绛安慰道。
“并不是。我本以为回到泉先，可以全心投入到琴曲中去。又拜授乐师，能大展平生所学，然而…自我拜任以来，灵感全无。曲赋上无一能成。前天一曲被空桑王真岚拾获，竟为之与他们的司命契合…”流帆边说边摇头。
此一类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绛十分能理解。
流帆在吐露心事：“然刚才经过被烟火呛，又跟郡主一起偷吃烤肉，忽然觉得有了些许灵感。能重新创作。虽然已经过了册封礼，不知郡主还想不想重新要一首？我就以郡主为题重新谱曲。”
“好啊。”绛求之不得。
流帆惬意躺下，吹着晚风：“以前只想着回到泉先。没在意过这座城。今日看来，还有许多可玩可逛…”
“乐师，我告诉你个秘密…”绛就在流帆最放松的时候忽然说出：“我回答你之前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其实，我看待空桑三客，就似看到将死之人一般。”
“什么…”流帆翻转身。
“我是看过‘天机’之人。空桑此一战必败，很快，疆土全部沦陷。此城的美景，也许只今晚昙花一现…”绛道。
流帆不知所以：“郡主是在说笑话，还是为了吓我？”
绛神情肃穆，丝毫不像是在信口开河：“是真。我在担心那族人卜到的‘暮杀’之签也是这个缘故。这世上也许不止一种方法可以窥探‘天机’。你看出了我对空桑人摇摆不定，我才告诉你。海皇还都不知道…”
“那郡主还…”
绛特意找了琉璃扣给白璎，还将自己所有的名贵丹药相赠。这些流帆都知情。
“我不知道…”绛难过摇头。想到她无论怎么做，最终都改变不了这一切结局。
“不是流帆不信郡主。只是这所谓‘天机’，准吗？…”
两人不约而同坐起来。
绛答：“‘天机’，就是未来啊。我如果告诉你，我在十几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看到过泉先光复的未来，你信不信我？”
流帆仍然难以置信。
“我刚才看飞廉，他分明知恩思报。此城在他和萧司库的携手同心之下，定一改前尘…可我也不知这‘天机’究竟是怎么了。竟叫这一切在战火中化为乌有。”绛默然落泪。
“郡主…”
“‘天机’广大，我不知全貌。”绛望向黑暗的天空：“我只知此战泉先可保无虞。”
**
焰火接连升空，映的黑夜如白昼。人群迸发阵阵欢呼声。节庆的气氛正浓。
西京和白璎聚在一起，边看焰火，边暗中观察酒楼里的九嶷人。他们身边并没出现可疑者。
只因真岚一句保他们安全的话，二人特别上心。
“哼，不知好歹的莽夫，还敢当面口出狂言…”西京想起真岚当众被羞辱，心意不平。
白璎叹：“他们遭遇实在是可怜。被奸人在背地里算计，情有可原。”
西京冷笑：“知道。若不是看在这层，我早就把他们砍了！”
“你看他们现在在一起，几次想出门看看城里光景又不敢…白白守着外面这大好节庆，仅一墙之隔。好不可惜…”白璎说着，勾起自己悲伤。
“呵，庸人自扰之。什么‘暮杀’，说了去城主府，一会儿宴散海皇走了，还能庇护他们不成？”西京看看天：“说话就要上路，你再去和苏摹聚一聚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白璎知道苏摹在楼上天台：“不用了。他现在有绛郡主在，根本用不上我…”
西京咂咂嘴：“嘶…怎么听上去，吃醋了？”
白璎不作声。
“就这么认输，不像你啊。”西京解劝。
“不是认输。”白璎道：“我这就要走了，不能陪伴他。不像绛，能谈天解闷，懂得也多，还能长居于水底…我看泉先长老们也都很喜欢她。简直天作之合…”
“什么天作之合？”西京越来越无法理解她。
“也许都是冥冥中的安排。就只能祝福他事事如愿，我再什么都给不了他…”
西京感到问题严重了：“是不是绛郡主，还不知道你和苏摹之间的事？”
“知道又能怎样？”
“她不像是会横刀夺爱之人。”西京道。
白璎摇头。
“阿璎…”
**
飞廉现坐在酒楼小隔间里，那笙帮他打水，准备药酒，跑进跑出。坠铃发饰随着脚步叮铃作响，十分招摇。
“海皇赏赐的？”炎汐微笑抚摸她的头发。
“嗯！”那笙得意：“嘻嘻，你别说，我现在觉得他这人还不错，很够意思。”
其实那天是绛在找琉璃扣的时候，发现的这副会作响的坠铃。
“你现在好大的口气啊！”炎汐点点她额上。公然在飞廉面前打情骂俏。引起羡慕。
“啊呀！这个晦气东西怎么还在这里！”外面是泉长老在高声大嚷。胡懋的头还在原地。海皇这会不在，他可找到机会出气了。
炎汐让飞廉别动：“别担心。我去。”
他转身就走，这里只剩那笙。
飞廉憨笑：“没事，你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倒不是避嫌。他现在又脏又臭，身上斑斑血迹，四处散发屠夫的味道。实在不好意思让那笙接近。
“我来了。”炎汐很快处理好外面的事情。打个招呼，那笙还是像个小姑娘一样跑开。
“不是说好了城主人选相商？干嘛自己揽在身上。”炎汐帮飞廉清理手掌伤口。
飞廉笑：“你要求新城主与邻为好，又为人公正。我不正是合适人选？以后咱们就是好邻居，欢迎你常来做客！”
“去你的！”炎汐包好他的手一推，淡淡的哼了一声，将毛巾丢给他：“自己收拾吧。”
外面，苏摹和真岚上了顶层天台，再看几眼这座城繁盛的焰火。苏摹背着手，话不多。
“那我这就去了。”真岚在道别：“希望还能有机会回来，再与你把盏。”
“呵呵…好啊。”苏摹只回馈以慵懒的笑。让人难以捉摸。
真岚顿了顿：“也许这话该在最初的时候说。苏摹，你能归回，我很是高兴。几位王也都是。”
“知道。多谢好意…”
来人报请海皇时候不早了。苏摹点头：“好。出去寻郡主回来。”
话音刚落，西京上来：“你们绛郡主呢？”
“你找她作甚？”苏摹望着他。
**
很晚了，整个城仍然在狂欢的气氛里。灯市另一边，湘和萧栩羽走在了一起。
萧栩羽早就经过好几届赏灯节，这些对他无甚吸引力了。不过湘见了新鲜，眼睛四处眨。
“多谢姑娘救我出来。我实在是在那里面待不住了…”萧栩羽到现在心还在砰砰的跳。这一晚上左边西京大将军，右边真岚，还有海皇在侧谈笑。梦都不敢这么做。
谁成想，他不久前，还对真岚大加搜身…
湘咯咯的笑：“恭喜萧大人了。先前还在为萧大人城主失之交臂惋惜，现在来看，一城之主恐怕根本容不住萧大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姑娘又开始拿我寻开心。”萧栩羽笑。
“怎么能是寻开心？我不过是叫你出来透透气。经此一晚，你以后就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高官美差，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了。”湘道。
萧栩羽傻笑。
“诶？萧大人，我私下问你个问题。敢不敢如实回我？”湘忽然发问。
“当然。姑娘问我，不敢有一个字说谎。”
湘笑了：“九嶷那回事，你是真的那么认为，还是因为怕真岚丢面子才起来争辩？”
在湘突然注视下，萧栩羽几乎眼睛都不敢眨：“真。九嶷那些人，一看就是遭设计。姑娘也许不信，我也知本城城主作为确实令人汗颜，但在这件事上，镜城库银由飞廉将军率军押送，我作为司库亲手盘点，毋庸置疑！他们今晚虽然口出秽语，然陛下一定善加恩恤，让他们结束苦难。”
湘不信：“这你都敢担保？”
“是。不妨再告诉姑娘一件事。”萧栩羽忽转小声：“也就是前些天，陛下便衣驾临。我不知情，以为是暗盗，命人把他按在墙上，按律搜身…”
“哈哈哈哈…”湘笑得特别大声，不慎引来了周围人看。
“呃…咳咳…”他们快走几步。
换了个地方，湘仍然笑得直不起腰：“亏你能干得出来。不…亏他能忍得住。”
萧栩羽道：“是这个道理。他这次见到我，丝毫没有把当天的事放在心上。我断定，他一定不会因此加罪那些九嶷族人，还会善加安抚。”
“唉…好吧。”湘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也怪没趣。
游走一阵，来了两个穿着官衣的人抱拳：“萧大人，陛下差我等前来传命，请萧大人城主府候旨。”
“哦，好。我马上就去。多谢。”萧栩羽回礼。
“你看吧，这就来了。”湘笑。
萧栩羽却恋恋不舍：“姑娘…”
“放心，我认得路。再逛会儿我也回去了。”
不过萧栩羽并不急走，眼神也不安分：“姑娘这次回泉先之后，还会…还会…以后还会来临海城，帮郡主采买东西么？”
湘眨眼：“这…这可不一定。我在泉先并非负责采买物品的。郡主现在已经有人服侍，衣食住行不必我来。”
“唔…我…”萧栩羽忽急。
湘笑了：“怎么，萧大人以后飞黄腾达了，还会想着见我？”
“姑娘这是在骂我？”萧栩羽又认真起来：“任我以后做什么官职，当初救人不慎落水的时候，是姑娘把我捞上来的。没有姑娘，就没有我…”
“泉先腹地离此甚远。我应该不会轻易前来。”湘直言道。
“是么…”萧栩羽怅然若失。
“你以后当个好官，也就不枉我当初救人。”湘爽快地搭了搭他的肩：“不过，既然毗邻，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是有的。除非萧大人直接官至镜城，哈哈…”
萧栩羽这就觉得自己肩膀千斤重。
“湘！我们分别那日，第二天你们的绛郡主和那笙夫人就一起来府衙找我，是不是因为你？”他情急之下问出。
湘听他说话的口气都变了：“这…我回去确实跟郡主提了你的事。不过，郡主来找你，是她自己的主意。”
听到这回答，萧栩羽自己心里也说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姑娘下次再来临海城的时候，请一定来府衙找我。”
“那我可不敢！”湘故意扭捏的背起手：“万一不小心走错门路，被人按住搜身…我怎么说也都是姑娘家。”
萧栩羽急：“这绝对不会！”
湘笑：“哈哈，逗你而已。我当然会来。那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萧栩羽终于笑起来。
湘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