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访故
“夫人大喜,访故宜在今日!”打卦的先生收起竹木,向湘呈报。
“好。看赏。”湘吩咐送客。自己转身去准备一番。
安顿乳母看好两个孩子不要乱跑,自己换上便装出门。
时光的马车从所有世人身边经过。这一转眼,匆匆数年过去了。
湘无心做什么养尊处优的侯爵夫人,只时常寻觅在乡野小道边,找寻梦中记忆里的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看看天,已是正午时分。这条小道空荡荡,湘找了一个干净的石头坐下歇脚。
有个身影,由远及近缓缓前来。湘站起来,这次心里就有种预感,感觉不一样…
那是个农妇。穿着破烂衣衫,孤身一人背着竹篓赶山归来,生活贫苦可见一斑。从眼前经过,她见湘面善,点头笑了笑。人很和善。
湘尾随上前。那竹篓底部果然坐着个小孩子,灰灰的小脸,还在吃手指。
阿栩…
发现了湘在尾随,他抬头看了湘。水灵灵的眼睛就好像在说话。
但不一会儿,他目光从湘脸上移开了。有个卖糖人的经过,草垛上插满新做的糖人,正要进城去卖。
卖糖人的脚程快,孩子期盼的眼神一直跟着。但前面的大人,一眼都不看。
“哎,等等!”湘上前叫住,从那草垛上摘下一个最大的付了钱。
“给。吃吧。”递上糖人,小孩的母亲受宠若惊。
那分明是萧栩羽啊!连对她伸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过。湘的心底一阵泪海翻腾。
“哎呦!姑娘,这怎么好意思呢…”农妇怪难为情的将竹篓放下。但小孩子对那亮晶晶的糖人毫无抵抗力,几乎是接到就入口了。
湘笑了笑:“没事。我看孩子想吃。”
农妇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果子擦干净给湘:“尝尝这个,解渴。我刚摘的,可甜了!”
湘接了。就在她面前就吃起来。
正好也歇歇脚。农妇对湘讲起来她家道艰难,丈夫早亡…
其实这些湘都知道。她就是特意为此而来。只是当下,目光完全被这小萧栩羽吸引。他一张软糯的小口在糖人上摸索,口水滴滴答答。湘笑着伸手去帮他擦。
“可不可以给我抱抱?”湘向小孩子伸手,农妇笑着等看孩子的反应。果不其然,他身体前倾…
湘高兴的捧起了他,温暖孱弱的一小团。真想唤出“阿栩”两个字。
孩子也看着她。天真的瞳孔充满灵性。他紧捏着手里的糖人,全神贯注的。
“傻瓜,许的什么愿?换来这一世清苦…”湘喃喃地说着农妇听不懂的话。
忽然,小孩子凑上来,在湘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措手不及。
“哎呦!真是的这孩子,有了糖人,就不认生啦?”农妇不好意思的笑:“他平时胆小的很,根本不近外人的。”
湘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坐了一会儿,农妇要走了。湘递给小孩一个荷包,叮嘱农妇说荷包里缝了礼物:“这孩子看着很聪明,可别耽误了。”
农妇一时还听不出湘的提点,只抓着萧栩羽的两只小手让他给湘作揖。要让他以后认湘作干娘。
干娘…湘无奈笑了笑。荷包里是两颗珍贵的鲛珠。卖出去换钱,足够娘俩食宿。还能供萧栩羽从小念书。
农妇渐行渐远。竹篓里小孩好像认识她一样,一直望着。荷包挂在手腕上。
湘向前疾跑几步,向他招手,他也回应。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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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看到两个孩子在争抢一把错金短剑:“是我先发现的!归我!归我!”
真是顽皮!湘上前。忽然发现那把剑极其眼熟…
“你们,跑到哪里去玩了?”她把两个孩子都叫进屋内,板着脸训斥。
“唔…就在近海岸边。这把剑是石头缝里捡到的…”老大支支吾吾。
哼,石头缝…湘知道他在撒谎,立刻叫人去拿家法上来。
乳娘当场就变了脸色,赶紧求情:“夫人,侯爷还小,有什么错夫人好好跟他说…”
湘淡淡一笑:“还私自出门…那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去哪儿了?”
“石…石缝…就在近海岸边…”
翻来覆去的不说真话,终于挨了打。最后是小儿子跑出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原来他俩一起溜出去潜海玩,弟弟不知不觉顺着海流跑远,哥哥就不顾危险的去找他。
两人还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回来。途中寻得那把短剑。
哥哥答应替弟弟隐瞒,故而无论湘如何责问,也不吭声。
这一路连急带吓,也着实吃到了教训。湘原谅让他们起来,自己拿着那把短剑。
利刃出鞘。在她手腕上如电光流星的跳动。俨然找回了旧主人。
乳娘不明就里,以为她还在生气,抱着受到惊吓的小儿子连连哀求,大儿子却对那短剑满眼向往:“娘亲?娘亲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过来。”湘把他横抱起来,进了内室,褪下衣服看看打坏没有。
她下手不重。不过孩子小,细皮嫩肉,还是落下几道红印。
放在膝上涂擦药酒。大儿子开始四处抓挠,咿呀咿呀的喊疼。
“哼,要不是弟弟跑出来承认,你还打算替他扛到什么时候?”湘看着他,孩子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掉出来。
“好了。没事。”湘搬起他的腿活动活动,放到床边盖好一层薄被:“以后不许偷跑出去。尤其那些危险的地方,三令五申。再有下次,可就不只是挨几下打了!”
“娘亲,我记得啦…”松软的小手伸过来讨饶,湘终于变回那个最温柔慈爱的母亲。
“你们是在哪里拾到我的剑的?”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啊!那这么说,父亲说的都是真的?!”小孩子满心好奇,早就忘了疼。
湘笑:“你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娘亲是统御泉先百万军马的大将军!曾经与我联军大败过北方强盛帝国…有海边石碑为证!”孩子心花怒放:“娘亲,泉先真的有那么多军队吗?”
湘望着儿子求知的眼神:“哪能有百万之多…”
“那是多少?八十万?…五十万?”孩子偏要刨根问底。
湘沉思。
“娘亲?”
“好孩子,这把剑究竟是在哪里捡到的?没有遇到危险?”湘问。
“唔,危险没有遇到,不过那个地方,感觉很可怕…”孩子一五一十把自己的寻找弟弟的经历讲述一遍。勾起了湘缕缕旧思。
第二天,她就带着两个孩子故地重游。讲述那个仿佛是发生在远古时代的故事。当初的缚龙索凶阵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不毛之地。鬼气阴森。伏波也早就飘远了。
大儿子一路都在把玩那把短剑,看上去是真喜欢。
湘拍拍他的小脑袋,转身望向南方海域的光亮处:“你们想不想去泉先看看?”
“想!”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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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帆背着绛回到幽冥之境。这一路走完,她再度耗尽了精神。转入沉眠。
神元亏损,大概要这样来来回回持续成千上万年之久。不过每过几年都能在一些感召下清醒一阵。用她自己的话说,总比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认识的好。
只要在这里,就可保一切无虞。流帆把绛放下,听到呓语:等我回来…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笑。
“好。”流帆轻轻一吻,她那躁动不安的睫毛终于服帖。回想这次旅途,无比快乐。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在梦里,回到那一路的欢歌笑语中去。
流帆决定稍作停留再走。这次要去他们路上总提起的那个地方看看。
是伏波。前方已现人间光亮。
流帆现身在一片墓地旁。这里幽静,处处是泥土的清香。远远望见一个熟人,立刻隐匿身形,悄悄接近。
竟是当初的擎阳王王妃来了!
她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用银簪挽扣。手拎果篮,在一个墓碑前停驻,放上一朵充满生气的小花…
那墓碑上赫然刻着前朝擎阳公几个字。这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还肯来吊唁曾经的亡夫。
放眼望去,此处是个墓葬群。其它墓碑多没有名字。都是那最后一战中阵亡的将士。
见王妃面容憔悴,眼带悲伤。流帆没有现身打扰。
等她走后,来到墓前。透视那层浮土。棺椁内,果然有两副尸身。紧紧缠绕在一起…
墓碑所刻却只有擎阳的名讳,且被褫夺了尊爵。仅用一个“公”字代替。想当年,他心高气傲,还用此字来尽情折辱晋阳。
然则究竟有多恶?他也说不出。
罢了…流帆默叹,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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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闹市街区,碰见个摆花的匠人。短衣短衫挽着袖,和过往交接的人微笑打招呼。
是岩屈。他终成一介平民。因平生无大过犯,战后又主动去云荒接洽收纳流浪兵卒,勤谨有加,被免于罪罚,还得了一点安置银。
宽敞的府地是没有了,现在靠养花卖花为生。是他唯一所长。
“呦,乐师大人,真是稀客…”
他俩从前并不多罩面,现在相遇,倒仿佛是有很多话能谈。流帆清浅衣带,迈入他的宅院。这里四处摆着花,并不算宽敞。
“啊呜!好吃的好吃的!”一个身影忽然蹿出来,奔向窗台上的一盆花。
“哎,这个不能吃!”岩屈指挥下,两个老婆子去架起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把嘴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又好言好语把她哄走…
是璧!流帆认出。
“她早上吃过东西了吗?”岩屈关心过问。婆子们一起向他汇报吃过什么…
岩屈转身,搓手致歉:“乐师大人受惊了。现在实不比从前,家里不便。可否赏光,去外面酒楼吃一顿便饭?”
流帆点头。
岩屈立刻决定歇业半日,从旁边的钱箱里抓了一小把钱,先到对面的铺子给璧买了些蜜饯。嘱咐好生照顾。
换一身衣服出门,就被几个孩子围上,叽叽喳喳:“喔!花匠王爷!花匠王爷!…”
自然是在奚落他。岩屈却对着流帆轻轻一笑:“呵呵,前朝唯独我一人没能封王,现在倒是平白得了个王爷当当。”
流帆见他如此洒脱,也就不再多说。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乐师请。”岩屈端起酒相邀。
流帆举杯,和他对饮。现在的皇城没有之前富丽堂皇,又戒备森严,许多普通百姓也能挑着东西进城做买卖。
他问岩屈:“你现在和璧住在一起?”
“唉,是。乐师见笑。璧在战场受了刺激,自从回来,行迹疯癫,一身功法也都散尽了…整个沐土一族见大势已去,又因昌乐宫瑺落王之死无从交代,便没人好好待她。终是当年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情谊,也不能弃之不理…”岩屈独饮苦酒:“好在新皇为人宽厚,给了这三间瓦房,旧交还有几个愿意照顾我生意…我们就住在这,雇了两个人,照顾她饮食起居。”
“哦,昌乐和怀玺两座宫殿,也都降入人间,供世人享用…”
流帆点头:“没请名医来治?”
岩屈摇头:“治不好。况且治好了,她也只会想起好姐妹死于她手的惨状,岂不更加悲怆?你看她如今虽然疯疯癫癫,可吃上一口酸甜的东西,就会开心半天。也记得我的名字…未尝不是好结局。”
“绛也…”流帆想说绛也爱吃这些甜点零食。然似乎不适合跟眼前人分享。
“璧,我们从前一直相处。她脾气固然暴躁了些,可心地其实并不坏。与那王族其他人比起来…”
他见流帆不搭言,转问:“哦对了,乐师这次来,没去看看自己的徒弟?”
流帆摇头。他并不太想去打扰他们的平静生活。
“灵韵乐师时常提你。说你对他有再造之恩…”岩屈诉说往事:“啊,上月他的公子百日宴,还给了我去府上摆花的差事。”
百日宴?流帆片刻停顿…没想到师父竟然…是啊,两个相爱的人,又多么顺理成章。
“我来的时候,碰见了从前的擎阳王王妃…”流帆提起方才事。
“哦,她…她性子十分要强。不肯接受馈赠施舍。她的族人因为擎阳王之故多负罪行,新皇念其早与擎阳王和离,允其出走。她并不肯。与族人一同领罪,在宫中苦役三年,遇大赦之后释放。现在一个人过活…”
“我曾经去找过她。但她,待我形同陌路…”岩屈摇头。
“竟然这样…”
“旧王族已经彻底倒了。也该当如此…”岩屈眼中带伤,又忽而一亮:“哦不,尚有一支族保留了下来。乐师可知?”
“哦?”
“昔日鲛人族的王妃,获封敬王,已经迁居距此以北的中土。那儿是鲛人族大营,听说历来富足,可惜我还从未去过。”岩屈饮酒谈笑,依然保持旧日风采。
伏波鲛人族的大本营…其实流帆也没见识过。
“听说北移当日,敬王殿下与新皇在城外对酒三杯,互相许诺。安邦恤民,共扶基业…哈哈哈,不过多是市井之谈,我是无分参与的…”岩屈自我嘲解。
“乐师,我可否询问一事?”
“请讲。”
“嗯…神尊大人,安好?”
流帆默然。
岩屈一笑:“乐师勿要多心。昔日伏波国仰赖神力隐匿室外,又可在海域间移动。如今神力已失,我等将何去何往?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居住,对将来也奥发生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至于水下情形…伏波,是否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确实已经不在原地。伏波正在漂离云荒,不过速度不算太快。至于之后何去何往…”流帆微笑解答:“其实不是当代可盼。”
“啊…愚民惶恐,常说伏波失去神佑,终有一天将为海吞没…”
流帆断然摇头:“那是不会。她对伏波照拂之情,难道你不知晓?”
岩屈笑:“是了。当时我就言,若此,女神便不会以万顷沃野相赐。”
“伏波是她一手所创,即使再不另行干扰,在幽冥间也时长顾盼。尔等若是有心,松石山泉,清风鸟语,皆是她心耳神意…”
岩屈点头,将流帆的话默默记诵。今日一见,为他今后与宫廷人交道,积累多少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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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往北,一路鸟语花香。经过多年耕耘,颓败一扫而光。离开皇城,流帆独自走在这条大路上。心情爽朗。
原想邀岩屈同行,然而他拒绝了:“我等一介平民。况且,璧离不开人照顾…”
流帆手中,多了一盆他精心培育的小花。说是想送给绛。这么长时间,他还从未带草植到幽冥之境去。等绛再度清醒,必定眼前一亮。
昔日的王妃一身雍容的深绿色裙袍,在王府湖心亭处,斜倚栏轩,孤身独处。看着湖面上落絮纷飞,任由许多沾到那衣裙上。
她早已贵为统领鲛人一族的敬王了,与新皇族几乎是平起平坐的地位,却也难逃孤单寂寥。形单影只。
“敬王殿下,世子前来请安…”一位老尚宫携一幼小女童觐见。
“娘亲?你怎么哭了?”她身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这孩子眉眼和竭相似几分。
“没事。想起了些往事…”
女孩扬手,腕间一把青木袖箭样的装饰。她是来给娘亲拭泪,却找不到泪滴。
尚宫忙在后面提醒:“小世子,要称敬王殿下!…”
“没事…”敬王抢上前一步,将孩子抱到膝上:“小孩子还不懂这些。况且人后这样称呼,也无不妥。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女孩样貌可爱,也不认生,问什么都一一回答。
“你今早陪娘亲用膳好不好?”敬王微笑:“娘亲饿了。想吃你昨天给师傅弄的那种小糕点。还想试试膳房的新花样。”
“是。我这就去准备!”女孩高兴,在尚宫扶持下一蹦一跳的跑开。
敬王转身,重新倚靠在围栏上。眼见着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不寻常的涟漪,慢慢飘起了雾。那雾渐渐幻化,成了昔日流帆的模样。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她看出了神,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敬王殿下…”流帆侧身,张口唤出她当今的称号。
这才知晓是真!敬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身还礼:“乐师大人?你…真的是你吗?”
藏于衣服中的落絮飘然坠落。流帆轻盈的身姿穿过湖亭,微笑着站在面前。
“我刚才都看到了…”他言明来意,是拜访故人。
敬王的目光,偶然间落在他腰间的玉笛上。若有所思。
流帆下意识用衣袖遮挡:“敬王有了继承人?我看她并非纯血鲛族。”
“不是。”敬王柔声回答:“她是已故长老的小女儿,身上有一半外族血统。我和她十分投缘。乐师来这一路,可看到些美好光景?”
流帆点头。
“这些年,我想了许多。我族得天独厚,自立国便占据王土最好的位置。已历经几千年…若此,还在乎些血统做什么?”
流帆凝神倾听。问起当朝事。
敬王笑答:“我们当年于皇城前约法三章,我在外为贵,他处内为尊。我抚民助政,他安政恤民…两者互为依存。若我不义伐我,若他不道废他…”
如是数载。
现今伏波王朝,已内外兼修,再无百姓饥肠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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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许多年过去了。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彤骏也白发苍苍。昔日那个满怀抱负的有志青年,终于也瘫在龙椅上,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绛,再也没有现身与他见面。亦正如她所言,自那次送走空桑帝君真岚之后,各忙其事,王不见王。直到他驾崩的消息传遍朝野…
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自己老的飞快。时常在梦境中,再看到当时的场景。绛一挥手,美好河山…席宴痛饮,真岚大谈如何令一国改观…
一切的一切,就像昨天一样。彤骏有时醒着的时候会怀疑,是否当初真岚诓骗了他。绛,真的已经不复存在了。
“父皇…父皇?”他将传位的太子在一旁轻唤。
“嗯…嗯?”彤骏慢慢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翎儿?”
“父皇,皇姑母车架尚在路上,大约要明天早上才到。”太子轻声回答。
“哦…”彤骏略来一点精神:“都准备好了么?”
“都准备齐全了。”太子躬身,扶着彤骏起来活动。这时外面掌事进门,似乎有事要禀。又略作迟疑。
彤骏看见,让他进来。
“是什么事?”太子代问。
“皇宫外来了个怪老头,扬言知道我朝密史…一直在妖言惑众。好像身上还带了不明药丸,大抵有毒。已勒令杖毙了。只因时节特殊,特来回禀陛下…”
彤骏半闭着眼睛,没有应声。特意等着看身旁的太子如何处理。
“长公主明日就要到了,不要弄出杀生祸事来。一个老人身上带些药丸,怎就知是毒药?不查明再论罪?”太子上前训话。
彤骏依旧半闭着眼睛。
“我朝历来光明磊落,从不为难长者,岂怕一个老人说短论长?先权且收押,查明他来历,若无图谋不轨便典节庆之后释放。”太子又道。
掌事望向彤骏,似乎并无不妥,赶紧转身去照办。等到身边再无旁人,彤骏过问:“你刚才的处置,依据是什么?”
太子双膝拜下:“父皇,您常教导我,治国不能因小失大。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耳聋眼花,可能自己都稀里糊涂。偶然道听途说点什么,有碍视听,应予以禁止。却不该行就杖杀,让世人以我等暴虐无道。”
彤骏笑:“起来。”
明天要去接彤翎入宫。他需要早些用膳歇息:“那我却问你,如果他真的话语直指王座,趁此节庆出大逆之言,你又待如何?”
太子陪同用膳,听到这停止进食,仔细想了想:“民与我素未谋面,无仇无怨。怎会存心咒骂…父皇,非是儿臣托大,儿臣眼见父皇这些年肃清朝政,为百姓谋福,不可能累积民怨。如若真有,我倒是想去问问,他还有什么不满?”
“呵呵呵…咳咳…咳…”彤骏笑了。笑到最后,咳嗽起来。
“父皇!”太子忙将茶水敬上。
“咳…咳…咳…”彤骏略舒缓些:“你,以后尊为王上,许多事不必亲自去办。要以身为范,奖功罚过,公正严明,让百官以你为事…免得他们勾朋结党,误朝怠政。”
“偌大一个国家,你需有助。若想得助,便该有让…为君者,以持身正博人敬,不以威势压…”彤骏谆谆教言。
“是!儿臣记下了!”
“宅心仁厚固然好,也要明辨奸伪。不以一己悲喜而一叶障目,兼听广纳,我就可以放心把这个位置交给你了…”
**
第二天,他登上车撵,去接彤翎。太子亲自骑马护持。半路上,宫中侍卫驰马来报,说昨天收押的那个老者,死在狱中。
“怎么…”太子立马:“哎,你们…厚葬便是。何必为此惊扰父皇?”
“是,是是,是因为查狱的官差,在他尸首上,发现了彼岸花!…”
但凡这个国度的人,都明白这花的非凡意义。
一声骏马嘶鸣。大队急停。彤骏从车撵中探出首:“何事?”
“父皇!昨夜病逝的那位老者身上,发现了一朵彼岸花!…差役们不敢轻动,特来禀明父皇!”太子如实奏报。
彤骏闻言,不顾劝阻,当场从车撵上走下来。要求备马。
他这时只感到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惊得陪行仪仗跟在后面一路狂奔。
一进牢门,看到老莫名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彼岸花鲜艳似血,胸口绽放。
竟然是他…
“陛下!”他对着老莫名的尸体轰然跪地。在场惊吓,无不紧随。
“陛下!是您吗?敢请现身一见!陛下!…”彤骏望向上空。
大臣们闻讯纷纷前来,并不敢轻动。陪同等候多时,绛也未曾现身。彤骏终于在众人劝解下,下旨将莫名厚葬。
“哥…”一声轻唤在身后,彤翎已经入城。她也发色斑白,手不离杖,在侍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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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再度苏醒时分,站在了人间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这里看到的繁星格外耀眼,就像是在泉先秘境一样…
“海皇?”她伸出手,望向璀璨星空轻唱:“我又醒来了…”
(终)
(这本,对剧版镜的续著完结了。我的另一本书《房顶掉下来个女祭师》是对伏波国旧史的补充。穿越体。算是此书番外。完全是独立故事了。喜欢啃的可以翻翻~^.^与所有追到此的读者道一声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