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秉公
这一场巨变,空桑所有要寨属地,只有最北的盟城受波及最小。没有人见过壮观如天地泣血的红雨,只街巷上偶有引人探头的传说…
一转眼,萧栩羽已经坐镇盟城有段时间。这座城在他的治下,迅速壮大。城墙高铸,状似堡垒。兵强马壮,府沛民殷。以致民间有句谚语,说“盟城苦无一物,盖败瓦饥民尔”。
萧栩羽也如前所约,出入车椅代步,遇旨不拜。他上任当日,端坐着接过了真岚授予的佩剑与印信。这里大小官员都诚惶诚恐,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只是,说起自己原族人先前失当,真岚本着他宽仁的作风究竟网开一面。还写信要他无需太过清高。
信中直言他有意体恤旧臣旧部,不愿在禄粮上苛待计较。还暗示可以按旧爵同样为萧栩羽颁发禄饷…
萧栩羽直暗地里摇头。这割不断的血脉关系,终究无法甩脱。怪不得湘会那样决绝…
他回信婉拒禄饷,以明己志。之后便郁郁寡欢。
幸而飞廉时常传递消息来劝慰,让他稍安勿躁。并且玩笑说,家族的事情他有经验,要听他的…
然而只等到了真岚亲自上岛接族人回归的消息。似乎更助长了他们在朝中的气焰。
萧栩羽为此独饮酒醉。得此殊荣,那些人还不知道以后要如何张狂,由着他们倚功造过,到底还要纵容到什么地步?
“我怎么会摊上这样的族人…”醉意朦胧中,萧栩羽趴在桌上颓丧呓语。
一双干枯有力的手,在一旁收拾酒桌。然而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皱:“大人,酒醉伤身…”
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从高宦家被遣退,又无家无业。因萧栩羽不喜年轻女子近身,又要做身体不能的样子,就纳了他服侍衣食起居。为人十分忠厚老成。
此刻萧栩羽实在胸中郁结难消。于是向他透露些心事。
“原来大人在为此烦恼…大人岂不闻民间有‘三代不认亲’之说?大人自祖母被害,父辈流亡算起,已过三代。怎还能为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背上良心罪责?”
萧栩羽闻言:“可他们现在依然在以我之名四处招摇。我切割不成又约束不住,不是早晚要…唉!”
老者笑着摇摇头。把萧栩羽面前的酒全部收起来:“我观大人素习理事,通透老练。怎么唯独到了自己这里…”
萧栩羽听出些意思:“那,老丈有何高见?坐吧…”
他们在府衙后并不拘谨:“大人原族这些事情,陛下可曾知道?”
萧栩羽想了想:“知道。”
“那就是了。陛下待旧族宽厚,所以朝局稳固。这些人虽不同气连枝,相互之间也多有嫌隙,但一旦革除其中一族勋禄,其他未免感到物伤其类唇亡齿寒。故而…”
萧栩羽感茅塞顿开:“确实。还是老丈见多识广。”
“至于登岛…”老者笑了:“怎么就不能是陛下特意为了全大人颜面而为之?”
萧栩羽连连摆手:“哎,我怕的就是这…”
“大人稍安勿躁。大人站在陛下的位置想,这次士族的人遭泉先扣押,肯定吵到了陛下面前。陛下若坐视不理,不就等于不重视大人族第?”
萧栩羽摇头:“我有何族第。我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老丈你不刚也说过,三代不认亲?”
“哈哈哈,那我换一种说法。不就等于不重视大人?”老者笑:“陛下这是有意用自己的偏爱来维持大人威信呀。”
萧栩羽沉思。
“大人在此城当然说一不二。可出了这远城偏地,以后若举利国利民的谏言大计,朝中谁人肯附和?”
照这么说,确实…正是真岚良苦用心。
“唉。飞廉也真是,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弄得陛下难…嗯?”萧栩羽闲言两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老者笑:“看来大人明白了。”
萧栩羽心里一阵乱。这时外面风声阵阵,雷雨连连。
“哦,大人,现在正值雨季,大人腿上旧伤该要发作了…”老者关切问。
萧栩羽根本没有腿伤。可又不便明说:“啊…我,没事。盟城雨季短。捱一阵就过去了。不妨事…”
“我调了外敷的膏药,给大人试试。虽是民间土方,却是骨科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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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次谈话不久,飞廉的书信到了。将他与真岚的谈话及其族人在临海的作为一并告知。
还特意宣称,是怕他急躁,才压到现在的。
隔着信件都能看到飞廉那贼笑的脸,萧栩羽只恨现在没办法立刻跑到他面前理论。
掠夺民财,激起民变;还寻衅他国,滋扰工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匪夷所思,让人大出意料,却似乎又情理之中。
飞廉是怕他知道了连夜扑火,才暂时相瞒。
想那么多无用。萧栩羽奋笔疾书,建议真岚直接颁布律令,明确保留现有功勋禄粮供应。避免猜忌。但同时约束他们行为。对已停止朝廷任职的,应禁止仗势行令…有作奸犯科的,应予处罚…
之后将所有罪罚细化区分,从革除禄饷,到褫夺尊号,再到抄查罚没…最后重头戏,自然是拉出了原族人立典作范。
此议一出,在朝中引起轰动。因真岚刚去过临海,又亲自接了那些犯事的人回来,对一切罪责辨无可辨。
萧栩羽这次亲自下手整治,有人说他够狠。
第一次执行,一切从严。真岚看着那一条条的罪状,想到这次其实革的是萧栩羽的禄饷尊号,笔尖微颤。但最终还是全部应准。
自此贵族官宦人家都要小心奉公守法。萧栩羽一切秉公,也没人能提出异议。
消息传回盟城,萧栩羽持真岚批复,身着官服,亲自坐镇查抄。
路远迢迢。浩浩荡荡。单是车仗行路就走了三天。来到一高门广院前。萧栩羽只面色冰冷的点点头,就听旁边捧着佩剑的人简单发出一个字的指令:抄。
抄!
发令官高声重复。两队铠甲全副武装的人入内。不一会儿,大门被彻底拆除,宣告这个家族彻底败亡。象征着昔日荣光的匾额被摘掉扔在地上,激起一圈圈的沙尘。正应“尘归尘,土归土”的旧话。
在这之后,宅中家丁仆从,男女分列,各个铁链拴着手腕,缓缓走出。后来装满金银财宝子画古董的箱子也都被拿到府门前一一过目。贴上封条。
按律,他们将全部被遣散,自谋生路。
再之后就是族军家将,全部被卸去盔甲,发往军中效力。从普通军士做起。再也没了耀武扬威的本事。
他们临走时往萧栩羽这边看。但萧栩羽身边有武士随行保护,不得近身。
最后是家族亲眷。他们被允许留少许细软,贴身衣物。发还为民。各自三五成群,妇孺可以乘坐小车。
萧栩羽看着他们,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也无仇恨。真如老丈说的,隔三不认?
再度仰望这高门大宦,从来都跟他没有过关系。甚至没有复仇快感。只是给自己做了个交代。认清从来不是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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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一件事办完,萧栩羽前所未有的想见湘。无论如何都想。为此推掉了所有公务,准备再次长途跋涉。
然而很快得到飞廉答复:不行。
又是那样,故弄玄虚。也不告知湘的消息,以及岛上工程进度如何。只让无论如何都得听他的。萧栩羽气恼,险些当着外人就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依旧决定往临海,即使飞廉不配合。于是让人打点行李。
谁知过没两天,飞廉的亲近旧属来了。见面如故。
“我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那人一见面就笑微微的说。茶甚至都没喝两口。
“什么?”萧栩羽觉得肯定不是好话。
“哈哈哈,看着你,不让你往临海去。哦对,我们少将军的原话是‘不许到临海给我捣乱’…”他说完大笑。拿着手中茶具慢吞吞品饮。
“什么?什么意思?临海怎么了?”
就知道萧栩羽会这么问,他答:“就是不能说,才要大人别回去。大人,少将军还要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说‘湘这个人,勉强不得。她若想通,自己就会来的。’”
“哼,怎么他现在连我的私事都要管?不说出所以然来…咳!”萧栩羽声高:“我车仗要入城他还敢拦截么?”
“哈哈哈,少将军说,如果实在这样,他也只好冒天下之大不韪…”
“嘶!”萧栩羽这下意识到问题严重:“别说笑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方笑而不答。
“快告诉我!”萧栩羽着急。
对方看了看:“那我说出实情,您可千万坐好了。”
萧栩羽屏息以待。
“咳咳,为行宫所在隐秘,海皇下令在岛上工程完工之后,处死全部施工人众。并永久封岛…确保万无一失。”
晴天霹雳!萧栩羽眼前一黑,顿觉五雷轰顶:“海皇…怎么会…”
来人不再说话,看好戏一样的喝茶。
“不!”萧栩羽愤然起身。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过,他忘了腿上绑着厚厚的膏药。原本他是不用走路的。这一猛起,两腿失衡,一步都没迈出去,瞬间倒地。
巨大的声响。外面许多人冲进来。这时飞廉亲信也只好大喊:“快快快,萧大人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不!湘!湘!…”一众人来抬,大家都默认萧栩羽双腿残废:“放开我!我能走!放开我!”
结果没有人听。只有人好奇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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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药性粘。一阵撕扯带坏了许多原本完好的皮肉。他还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大夫来止血擦药,老丈重新帮忙把双腿包好,这下萧栩羽真的有些日子不能走路。
亲信守在一旁,暗自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家少将军坚决不让你去。他那里已经很多事要应付。”
“他要营救湘?”萧栩羽想不通为何不让他去:“海皇怎么可能…”
来人只管笑。
萧栩羽这才觉得微妙。以他的聪明,早就该觉察出不对劲。只是一牵扯到湘,脑筋全部被情思苦扰占据,忘乎所以。
“哈,就是这句话。海皇怎么可能杀自家功臣?湘当然是立刻返回…”他坐下娓娓道来:“为了不泄密是真。可怎至于真的杀人?这是为了断世人的念想,向他们打听行宫位置所在,还有里面放了什么…”
萧栩羽平静下来,点点头。
“哎,至于为什么不让你去,是因现在市井到处都是各色流传。三人成虎,怕到时候我们少将军说什么你也不信呐…”他又笑笑:“再说现在大人手下能调用的人,未必肯听我们少将军节制。”
萧栩羽听这最后一句话有些意思:“哼,让飞廉以后少跟我这样拿腔拿调。他现在怎么样?”
“嘿,我们少将军那个人,大人还不知道?心胸坦荡就吃得好睡得着,嗯…现在,可能…八成…唔…还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一番别有滋味的话。萧栩羽好奇:“怎么,他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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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城近郊,飞廉快步走在路上。彤翎已经收拾好东西在营地门前等他。
看这四处残锅冷燥,就知道她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眼睛肿的像樱桃一样。
飞廉叹了一声:“左权使还没来,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海上风大,吃不安稳。你哥哥见到要心疼了。”
幸好他带着彤翎喜欢的小点心。
炎汐到了,轻轻点头。见到彤翎收拾的一大包东西:“这些不行。什么都不能带。”
彤翎急了:“都是哥哥日常要用的!求左权使网开一面吧!”
飞廉也帮忙求情。
炎汐摆手:“岛上所有用物都有专人采买过目。我只能在我职权范围内帮你。让你们见面,已是有违海皇指令。”
他见彤翎实在可怜,态度软和:“你放心。一切所需,泉先都会好好供给。”
炎汐对飞廉使眼色,飞廉也不再坚持。彤翎只好忍下委屈,放弃包袱,独自登船。
一路平顺。等到的时候已是夜晚。宫宇已大致建成。岛外有防止外人闯入的环形暗流,寻常船只无法驶入。
岛上景色迷人。夜里更是布满星光。照耀的宫宇,如仙境一样。
“彤翎!”彤骏早就在约定的位置等着她。
“哥!”彤翎直奔向彤骏怀抱。多少天没见了,每天听着城里传言,心惊胆战,食不下咽。又不得不到处打听…
“呜呜呜呜…”路上准备了多少话,现在只剩嘤嘤呜咽。悬着的心暂且放下,彤翎揪住彤骏的衣服,问以后怎么过。
兄妹情深,也定有好多话要说明白。炎汐先带着飞廉走开,先到别的地方等候。
进入前殿,里供奉着敬神用的长明灯。中心早设祭台,两旁侍女的容貌是按照珊瑚珀玥所雕刻。殿前自然还立着彤骏的雕像。彤翎下了一跳,个个栩栩如生。
“嘿…”彤骏笑:“这下你知道,市井‘活人为雕入祭’的传言是怎么来的了吧?”
彤翎努起嘴:“哥哥就知道吓唬我…”
这时珊瑚珀玥也从里面出来,为了看看彤翎。绛出事那几天,她们日夜哭泣,差点投海殉主…直到从彤骏那里得到消息,才潜心留驻在此。祝祷祈福。
夜色如醉。泉先驻守岛屿的都被炎汐调到别处去了。炎汐也趁此机会,欣赏下星光。
“哼,今天多谢了。”飞廉迎着海风,神气活现。
炎汐只笑:“我帮的又不是你。轮的上你来谢我?你算这兄妹俩的什么人?”
以为他会嘴犟说是朋友,结果飞廉什么也没说。
“若不是海皇这些天都不现身理事,我也不敢这么快就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要是被海皇知道…”炎汐面色阴郁。
“瞧你说的,这兄妹见面,人之常情。况且彤翎绝无恶意…”飞廉观炎汐神情:“那若是被海皇知道,会拿你怎么办?”
炎汐想了想:“不知道。你也不必跟彤翎说什么。小姑娘心地单纯善良,说真话,有点像当初那笙…我是愿意帮她。出了事自会担着。”
“放心,不会杀了我…”他笑道。
飞廉叹了一声:“你这么说,那就是后果很严重…”
天边微微泛白。时间到了。炎汐催促他们出来。彤翎很乖巧,没有多做耽搁。
“哥!我在外面等你出来!”彤翎拉着彤骏,难舍难分。把自己项间的挂坠摘下来,塞到他手里。
不是不准留外面的东西?飞廉看了炎汐一眼,他只当做没看见。
“你们走吧。我们的人快要回来了…”炎汐站在岸上看着他们登上归程。海上迷雾渐起,两边的身影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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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翎上船之后,心情平静了不少。一路无话。最后是飞廉,问她以后孤身一人,有什么打算。
“我肯定是就在这附近,等着哥哥的消息。不会走远。”彤翎道。
飞廉听了,立刻把盘算了几天的事道出:“要不然这样,你干脆到我那儿当个医官?方便照应,以后有你哥哥的消息也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你呀。”
“我可以吗?”彤翎几乎高兴地跳起来。
飞廉笑:“怎么能不可以?你的医术,胜任医官绰绰有余啊。”
彤翎暗自欣喜。
“就是一点,也别太惯着那些人。以后谁要是惹你不痛快了,就找我说…”飞廉偷乐了好一阵。这样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彤翎了。一直把她送回营地。
天大亮。
“哎,要不然你赶紧收拾收拾,这就搬过去吧。这地方你一个女孩子住,荒山野岭就不怕遇上鬼啊?”飞廉越说越上劲:“正好趁现在,还能赶上去吃早点的小吃摊吃你喜欢的水晶包子…”
“我可是女神庇佑的子民,不怕鬼…”彤翎笑着转身,可现在着实饿了,水晶包更能动她的心。
“嘿,那快走吧。”正说笑,营地迎来了不速之客。是泉先的鲛人。
飞廉心想不好,难不成炎汐那么快就“东窗事发”了?
陈兵列伍的摆阵仗,飞廉把彤翎挡在身后:“干什么硬闯?”
结果是那笙从后面晃晃悠悠出来。故意阔步高视。在营地里转了两圈,指着彤翎收拾好的一大包东西:“喂,这个,卖不卖啊?”
“卖?”飞廉心想,这是搞什么鬼名堂。
就是彤骏的日常用物。彤翎像宝贝一样护在胸前:“不卖!”
“那笙?你…”
那笙看了飞廉一眼,高声嚷道:“怎么啦?奉命来为岛上采买东西。别挡道啊!”
还卖不卖…真有你的。飞廉心中暗喜:“炎汐让你来的?”
“这要你管?快点!开个价。”那笙指指那包东西,志在必得。又咂咂嘴:“炎汐那个榆木脑袋,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彤翎蒙了。她知道那笙的身份,可现在…
飞廉悄悄递话:还不快说卖了。
卖…彤翎刚一张嘴,那笙就道:“那就买了。来人给钱…”
“啊…”彤翎一脱手,立刻有人递上一大包钱来:“我…”
这时那笙又发话了:“行了。货钱两清!把这包东西抬到岛上去…”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笙的人把包袱带走。愣在原地。等走出老远,她忽然间一转身,向这边扮了个鬼脸…
“哈哈哈哈哈…”飞廉笑的直不起腰。“走吧。钱有了。这下可以吃了…”
彤翎笑,捧着这袋钱:“那这次,就让彤翎请飞廉大哥一顿吧?”
“那可好。恭敬不如从命!”飞廉笑得美滋滋。
两人回到城内,彤翎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独自发笑。
飞廉问:“嘿,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哥哥拿到包袱,肯定知道是我给准备的。”彤翎答。
自此,彤翎就在飞廉军中当了医官,疗伤制药。一丝不苟。飞廉手下人略有个头疼脑热都喜欢往她那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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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伏波在绛走后彻底变卦。甜悦登位,改称天悦女皇。封禅大典上当众宣布不再对外屈膝称臣。获得众王族一致支持。
不仅如此。他们还将空桑派去的传信使五马分尸,并将尸首送到真岚面前。警告他以后不要妄自尊大…
油布包裹的尸块甚至血迹未干。真岚望着,一言不发。
如此挑衅,满朝皆愤。也有些人担心这是伏波又要大举入侵的前兆,愁容慢面。
不久,青王和玄王相继专程从远地赶来,各自怒气冲冲。见面又因青塬说了一句“单臂力微”的话,玄王当场要与他较量。气势恢宏。几近火拼…
“够了!”真岚怒击桌案,说出他这几天来第一句话。
好巧不巧,这时有人呈上了当初空桑专赋予绛的伏波国玺。经查实是被抛弃入海,被海浪冲上北岸,落入了珠宝贩子手里。
抓他时,他正在古董店公然拍卖,叫价惊天。引众围观,人赃并获。真岚一气之下给治了罪。
西京听说真岚曾望着那被分尸的信使一言不发,特意赶回。找到他时,见他正在拿着雪白的绢布小心细腻地擦拭玉玺上的油污。亲力亲为。
那国玺放在手中,下方还留着万年不腐不化的红泥,使用经久,已沁入玉体。
“陛下?”西京一叫,真岚停了手。
这里是皇宫地牢。前面施刑架上,绑着那个被打的皮开肉绽的珠宝贩。
原来真岚在观刑。
“放了吧。”他将玉玺轻轻放在白玉托盘上:“以后再见财忘义。当心性命。”
西京看着一众人把商贩放下来背走:“普通人贪财好物,陛下也别太过气恼…”
真岚又拿起了那枚玉玺,仔细观看…下方依旧清晰的,是“伏波国女王绛”字样。
“这是她贴身用物。当初昭告天下,谁人不晓?被如此恣意把玩,还妄图贩卖,致使宝物蒙尘…”
西京见真岚仍在盛怒之中:“我是听人说你对着那信使的尸体默坐了很久…特意回来看看。”
“哼,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才来?”真岚白了他一眼,终于恢复常态。
西京默然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安抚。想化去他心中阴影。
真岚摆手:“我没事。我是想起之前咱俩还商量要萧栩羽萧大人去出使伏波…唉…”
他当时就有种无来由的危机感,按下未提。现在想来,阵阵后怕。也暗自庆幸。遂命人厚葬那名信使,破例赐下爵禄。
“我才刚见了阿璎。她好像心情不错,是还不知道吧?”西京问。
真岚笑:“是啊,从碧落海回来之后,心情一直就不错。”
“嘁!”西京不屑:“还不是真情错付,虚度光阴。”
“是不是虚度,她自己清楚。先不要告诉她了…”刚说到一半,真岚瞬间改了主意:“她回来是为了帮我,其实该第一时间让她知道。”
“真岚!”传来白璎急匆匆的脚步,转瞬近前。西京已经都告诉了她:“不要担心,我这次一定守在你身边帮你。”
“阿璎…”白璎所言,让真岚觉得暖意涌上心头。再度触摸那玉玺,他竟释然:“我想起之前上岛,听彤骏说过的一句话。果然…”
“什么话?”西京和白璎一同问。
“他说,人若只靠神恩赐,终归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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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能睡个好觉。结果梦里都是沙场苦战的画面。
这一幕幕,真岚只觉得无比熟悉。好像是不久之前刚刚经历过的。突围,营救,脱困…直到一猛将忽然将明晃晃的兵刃刺进他胁下胸膛…
啊!惊醒前,他看清那是彤骏的脸。伴有记忆中的剧痛,和真的一样。
寝殿里的烛光忽明忽暗,分不清是真是幻。
“哈哈哈哈,你终于想起来了…”破坏神的声音如同鬼魅:“面对曾经要致你于死地的人,你都要谬托知己…帝王之血,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真岚冷笑:“哼,被困镜塔,还妄谈拯救?”
“困?哈哈哈哈…”破坏神狂妄的声音在附近游荡。
一股奇异力量,飘飘忽忽。渐渐地,幻化出苏摹的模样。轻薄似纸,状似烟雾,形态妩媚,在真岚面前搔首弄姿:“这是我新得来的躯体,你看怎么样?”
真岚惊。那一抹幽蓝,确实有海皇之力的气息。怎么可能…
“是他主动把身体交给了我呀,当然是为了交易…帝王之血,现在,你们两人都在我手里,而我只需要留一个…我该留谁呢?”眼前“苏摹”笑容诡异,凭倚帷帐,用手指勾起半合的衣衫,躯体若隐若现:“我现在更偏向这个了呢…”
真岚冷漠:“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
“哈哈,不信?我从临海,可就一直在你身边了啊…帝王之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