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猝失
流霜剑拖着长尾从深黑的天空落下,直到流帆面前。闪烁冰蓝色的光辉。如今绛去了,流帆成了它的新主人。
红霞消散…
流帆仰望着天空,面如土色。伊人已去…伊人去矣…
两颗晶莹的鲛人泪无声滴落下来,化成璀璨的珍珠。流霜剑识主,精灵一样靠近,停驻在他腕间。
“乐师!”白璎从地上爬起,不顾自己受伤。她刚才为了护着流帆,落地的时候,手臂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乐师!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她是真的爱你,出此下策,只望你余生平安快活…你就当是迁就她,替她看遍海上的日出与红霞…来!起来!”白璎上前。
听到白璎的声音,劫后余生。流帆恍惚:“白王…你怎么…”
“我特意赶来!西京把你们的事告诉了我…”白璎言语沉重。
流帆摇头:“绛走了…绛走了…”
白璎一起落泪:“我知道!…”
“绛!…”流帆只对着白璎看:“何必救我…”
“她生前唯此一个心愿,何不让她如愿一次!”白璎痛心。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店门大开,流帆扶白璎入内。先前为了救他,白璎右臂在剧震下动弹不得,需要休息一阵再做计较。
店铺简陋,生意极是清净。流帆放下一颗珍珠,店主乐开了花,立刻去准备了。好在什么都现成,也算干净。
端上吃食,白璎把手臂靠放在桌案上:“她不死不灭。等千万年过去,你化为星辰,她再见你时,该多难过…”
流帆比先前已平复许多:“白王,不必再劝我…”
“我如何能不懂她的心?然而,许她百般惦念,就不许我心意已决?我宁一死,也要让她明白,我的真心,不许她安排!”
“乐师…”白璎惊叹相望。
流帆默笑:“放心。我不会再寻短见。多谢白王相救…”
“你故意在她面前扮的憨憨傻傻,是在为今日处心积虑?”白璎问。
流帆悲切涌上心头:“并非全是如此。这些天,我一天到晚扮演着她的徒弟,心里多么希望被她拆穿,发现任凭她法力再怎么广大,都未能令我对她的爱消弭。最后这些天,于我于她,皆是难熬…”
他忽然在泪光中笑了,沉浸在记忆的美好:“我破她的法术,前后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一天清早醒来,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叫着她‘师父’,她也努力扮着很慈爱有时又很凶的样子,口口声声‘严师出高徒’…可每次看到她恍惚的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许多旧忆,萦绕脑中…”
白璎若有所思。
“即使在那三个时辰里,我对绛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之情。每每与她眼神相撞,便催化一层。那是多奇妙的感觉…”言语穿过岁月。
白璎笑:“是了。你不是自己也说,鲛人之爱,随时间永恒。还有那首琴曲…”
可惜这里没有琴。她道:“一直听说此曲玄妙,不知是否有幸听到乐师大作?”
“白王说的是天平?”流帆微笑:“那并不是我所作。是我偶然从墓碑拓写的。我为绛做的是另一首,《离人》…”
“离人不相忘,天人也不隔…可惜物是人非,我若再弹,便不复当时滋味…”流帆目光空泛,口中喃喃。
白璎听出些意思。
流帆摇头:“说这句话的人,如今也不在了…”
现在外面竟然是艳阳天。阳光照射进来,即使再坚硬的冰也能融化。流霜剑认了流帆,悄悄融入躯体。
流帆黯淡:“我非执剑之人。绛这一托付,只怕会辱没了此剑。”
白璎微笑:“你相信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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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小店来了许多客人。见到两个器宇不凡之人对面而坐,产生好奇,纷纷上前观看。
流帆抬手遮面。还好大家互不相扰,就近找座位坐下了。
店主没想到忽然来这么多生意,喜上眉梢。殷勤伺候。还给流帆这边加送了鲜果。
听说话像是从临海城逃出来。后来的人对前面的说听闻临海城保住了,问他们想不想搭伴回去。大伙还都惊魂未定…
“不过海皇掉下去了。不知能不能救上来,哎…”
白璎听到有人这么说,蓦地起身:“哪个海皇?!”
被问到的人冷不防,磕磕绊绊:“还,还能有哪个海皇?”
他的一个同伴补充:“我们也只是听说,没亲见。说是他一个人制住了洪水,然后从老高的地方掉下去了。之后的事,那咱不知道了。”
白璎茫然。
又有一个声音窜出来:“望台!是望台!”
“哎?你们也听说了?”
“还不止呢。说是天灾降临的时候望台和海之间多了一道地裂…掉那里去了。”
“那可就…”凶多吉少的话后面人没敢接,只摇了摇头。
白璎五内俱焚,不顾一切的要赶回去。流帆忽而一身青光乍起。无数把流霜剑环伺升空。
“白王!”他示意和白璎一道赶回。未曾多想,二人化作一缕青光飞向天际。留下这方一众人在惊诧中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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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一二,三!…”一群人粗放的口号在耳畔回响。一股风凉将苏摹催醒,眼前蒙白。
“使点劲啊!都没吃饭呐?!…”有人破口大骂了。苏摹觉察到他就在自己耳边。现在身体向他这边倾斜,就要承受不住。
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在一点一点向上升,全不由自己。
“啊!…”一声尖叫,有碎石块坠入深涧的回音。周遭传来急促的声音:“哎,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呼…吓死我了…”移动暂停。还好人没出事。大家也都疲倦不已,一停就泄气。
苏摹现在连手指都活动不了。更说不出话。
“哎,哎哎?你们看,睁眼了睁眼了呀!嘿嘿…”苏摹觉察眼前有阴影晃动,但是什么都看不清:“哎,怎么不动啊?”
紧接着有人壮壮胆:“海皇,您老人家,这是醒了么?”
“去!你才老人家。活腻歪了?…”
“你懂什么!他们鲛人多大岁数看上去都这样…怎么也得好几百岁了…”
“哎哎,都别吵都别吵!”这时耳边吹来一阵热气:“海皇,您…您要是能听见,就眨眨眼?”
苏摹气力难支,干脆闭上了眼睛。
“哎?!嘿嘿!眨眼了眨眼了!”
然而激动的气氛只维持了片刻:“不对,这是闭眼了…”
“你才闭眼了呢!不看看什么时候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闭上你的臭乌鸦嘴…”
然而他们架还没吵起来就泄气。停在这里,烈日炎炎,陡峭的石壁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处落脚地,都累的不想动。
“喂!—喂!——你们别停啊!涨潮了,海水就要漫进来了!”上面有人喊话。
潮水?苏摹恍惚听见。
确实风起潮涌。一阵骚动。苏摹以为自己会被留在这里了,可这群不畏艰险的人,不约而同再次将他擎起。没有人起过二心。
这些是临海城没有撤离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掉落,自发下来营救。
“快!快快!”这阵不如之前稳。好像地脉也在动荡。晃晃悠悠,但没有人想自顾自的逃命。向上的路还很长,伙伴的催促声越来越紧。忽然一阵石块掉落的声音,有人踩空,命悬一线。
苏摹指间祭出丝线,却丝毫无不能发挥。反引得反噬加剧。身体抽搐。
人群大面积卧倒,在这悬崖峭壁上的陡坡,大家抱成一团往下滚。但很快又控制了局面。
有个壮汉,单手揪住苏摹的衣衫,另一手抓住峭壁的支撑物。原来他们腰间都系了绳索,幸免于难。
“都不要慌!刚才什么情况?!”壮汉喊话。
大家渐渐围拢过来,上方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海潮就要来啦!你们快啊!…”
间隙里传来隆隆的声音。海水渐渐从两端灌入。
上方拉着绳索的人开始惊慌失措。下面的人逃命一样向上赶。苏摹又在众人的拉扯下急速移动。这次一路,逃出生天。
骄阳烤的人难受,然这还不是最困难的。他们不会腾身御风之术,全靠一双手脚抬着苏摹在狭长的海岸线上与潮水赛跑。究竟人力有限,很快精疲力尽。
幸好白璎和流帆赶到。白璎惊讶他们竟然这么不顾性命,肉身凡体从那深不见底的地裂中,就这么把苏摹背上来。
苏摹幸一息尚存。流帆惊呼万幸。
这里的海岸线在灾难中发生了巨变,尚不知泉先状况如何…白璎当场以自身灵力为苏摹疗伤,流帆只好先把苏摹托付给她,自己只身赶回泉先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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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璎至,城主府几乎空无一人。飞廉一直在城郊为了百姓避难的事奔波。后来听说有船被巨浪掀起又被狂风吹到山上去,带队前去救援。
“这…”她顾着苏摹,亮明身份,要求府中人给她腾出最大的屋子,并且专人听调。
府中人尽皆从命。
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大夫,没有药师,没有懂救护术法的人…苏摹的生命眼看流逝,白璎倾尽所能的输送灵力,最终也于事无补。
“苏摹…苏摹…”半夜,白璎守在床边,握着他渐趋僵硬的身体,无奈之下,祭出后土…
四下无人。白璎的身躯连同苏摹一起化入那微白的光辉。时空静谧,日月息止。皎洁的光环,将此所在层层包裹起来。
月挂当空。四周静寂。苏摹睁开眼睛,意识在一点一点重回。
活动四肢,一身伤痛全无。全身沁凉,是被人施救过的痕迹。
“你终于醒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声音,温柔熟悉。如同月光,洒漫天灵。
一只手抚过耳际,似轻风拂柳林,带着熟悉的记忆。苏摹不失时机抓住那只手:“白璎?”
白璎露笑,心跳怦然:“是我!你知道是我?”
苏摹坐起转身,没有说话,却露出了笑容。他目光涣散,美的令人窒息。自己不知身处何处,悄声不语。
“这里不是人世吧?这是哪?”半晌才问。
白璎脸上渐起红白:“不是…你在我的寂字诀里。你受伤太重,神识碎裂。我只好把你的意识锁在这,等候救援。”
过了一会儿,她又言:“来时我们在临海城的府衙房间。时空被我用后土封住了。我们或许要在这里呆上很久很久…”
苏摹没有问她怎么出去,只静静看着。
“你刚刚稳住,还是不要乱动。这里…”白璎转身,这里山泉秀美,鸟语花香,像是个世外桃源地。
苏摹看着那一眼清泉,白璎意会,帮忙将他搬到那里。入水清凉。舒展身躯。
“感觉怎么样?”白璎在岸边问。
苏摹反问她:“你怎么来了?”
“是我根本就不该走…”白璎目光黯淡,恨自己没能及时守护在苏摹身边:“我既非神类,知道天机又有什么用!我错以为你这里已经平复,想着破坏神揭示的预言,以为危险会在真岚那里…没想到绛…”
说到这,她不甘地又问了一句:“绛,真的去了么?”
苏摹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白璎感到心头说不出的痛楚,在悄悄汇聚。
泉水涓涓,无穷尽。苏摹沐浴在那一方清泉里,轻声对着白璎说话:“其实天机并非无可更改。途分正邪。正途挺身殉己,邪途以人为祭。然而殊途同归。”
白璎惊奇,注视苏摹。
“哈哈,别看我。这话,我是最近才从一本书上看到的。破坏神为你们展示将来,其实是想取其后吧。”说到这,他忽然探身:“他应该是故意只让你们看到真岚的死…”
忽然间靠近,白璎心跳加速:“你是说,这是破坏神不想要的结局?”
“极有可能。”苏摹答。
白璎想:“我们皆为消灭破坏神而战!那会不会意味着,破坏神会消失?”
“嗯。代价是真岚死。”苏摹平淡的回答。
“啊!”
“我们最终不都有一死?即使死神不在,幽冥之力不会消失,幽冥之门也不会关闭。连死神自己,都没能逃过死劫…”
不自觉中,手被苏摹钳着,白璎伤感:“那绛,是不是替我们…”
“这我不知道。”苏摹望着她,面貌皎如月光。
斜倚在一起安歇,他们要在这里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这里面没有时光流逝,只有跳动的心,和过往感慨:“这样看来,冥幻安排我…也是为了让我斗志消弭?”
“是有可能。”苏摹回答之后,眼角逐渐犯困。
“不,不不!”白璎托起苏摹下巴:“你不能睡在这里!”
“为什么?”苏摹皱眉不解。
“这里是寂字诀幻境,你忘了?你如果在这里沉睡,外面就无法叫醒你!”白璎摇晃苏摹身体,不停尝试与他说话。
苏摹眼皮越来越沉。
“你肯定还有些话没告诉我,想想你外面还有事要做!苏摹!”白璎急中生智,用手指狠捏苏摹脸颊。
“对…是有一件…”苏摹眼光转动:“有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
白璎自己也在苦撑,睁大眼睛:“天大的秘密?是什么?”
“是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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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先在接到流帆消息后星夜赶至临海城。接近苏摹时,感受到不明力量阻拦。一道微白的阻隔,里面一切静止,就连时光流逝都停滞了。
治修触摸:“啊…是后土!不是封印。不要以力量对抗,放慢脚步,可以进入。”
炎汐照着他的动作紧跟其后。终于能接近苏摹冰冷的躯体施救。
时至正午,治修在苏摹手掌穴位下针,密集的刺痛,终于激的苏摹醒来。
“海皇!”炎汐见到苏摹睛珠微转,长睫撩动,激动不已。悬了整夜的心稍稍安宁:“海皇?你感觉怎么样?”
意识朦胧,然和白璎一起的记忆还萦绕脑海间。笑容爬上苏摹脸颊:“我很好。好像做了一夜的美梦…”
笑容轻甜…但一动身就头晕目眩,现实里的伤痛一样不缺的找上了他。
治修紧急搀扶:“海皇!您重伤未愈!千万不要乱动!…”
苏摹的眼神在近前这几人身上流转,炎汐和治修都十分紧张,各自心事重重。时不时目光相接,好似有事情隐瞒。炎汐更是脸部带伤
“你怎么了?”
炎汐连连摇头:“没事!幸亏海皇在,泉先腹地得救!…嗯,龙神,也无恙…”
目光再度流转,透着心虚紧张。气氛低闷,分明是发生了大事。他在暗暗向治修使眼色。
“哦,海皇,乐师因为驱用了流霜剑,需要休息。所以…所以没来…”治修支吾。分明顾左右而言他。
“嗯…”苏摹注意力落在一旁昏睡的白璎身上。刚才一直不让他睡,她却在此,睡的正香。
炎汐和治修再度相互看看,各自低头。
白璎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倒下,后土之力也在她倒下后回到了她身上。
苏摹等了半天,眼前俩人却都无动于衷。治修和炎夕频频眼神交互,充斥着异样气息。
“唔…要不然,先在旁边安置白王休息…”治修提醒。
炎夕尤其紧张:“是…那…海皇,我们…”
“去吧!”苏摹替他把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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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没有女眷,现在连个能管事的人都难寻。二人将白璎妥善安置,愈发忧心难定。回来路上,炎汐先问:“你看海皇当下情形,那件事能告诉他吗?”
治修紧急摇头:“不,不行!坚决不行!唉…他神识尚且不稳,不能激动悲喜。重重叠叠的反噬,来势汹汹,好不容易熄止,现在只是表面看上去无大碍,昨晚若不是白王在,恐怕都…现在能瞒一刻是一刻!千万不要告诉他!”
城主府无人。泉先后来的人陆续进驻。海皇所在,着重拱卫。两人回去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遭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炎汐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几个泉先鲛人正手捧破碎的红晶,跪倒在苏摹床榻边,哭声一片:“呜呜…海皇,肆师大人,肆师大人她…”
那红晶已经丧失全部灵力,黯淡无光。溟火全凭此寄存,现在这样,恐怕…苏摹望着眼前一切缓缓站起来,随后身体如秋叶飘零般落下。
海皇!!…海皇!!…屋内这下惊慌失措。炎汐激愤交加入内,对着他们厉声斥道:“全都出去!”
“海皇!”他转身拜倒,低声悲泣:“请海皇节哀…”
苏摹张一张嘴,目光涣散,眼神再度蒙白。他指着门前那一丝光亮,说不出话。
“把门关上!”炎汐吩咐。
室内迷暗。苏摹将手放在那碎裂的红晶上,使出一丝微弱灵力召唤…里面空空如也,溟火确实已经不在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口中喃喃:“最后几次见肆师的时候,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过一句,我不让人放心…”
悲痛之余后知后觉。一种从内而外,能将人吞噬的悲伤席卷。
“海皇!”炎汐紧急拜上:“请海皇千万节哀!肆师临终前,有遗言让我转告!”
苏摹神念回转,望着炎汐的脸。
“她说:‘其实我命早该绝,已经不再留恋。海皇斩获新生,应当珍惜。唯望海皇一生都能无拘无束,我方能安息’…”炎汐一字不落的说给苏摹听。
苏摹听完,目光扬起:“还有什么吗?”
炎汐摇一摇头。
“她生前只见了你?那在你看来,肆师真的心无不甘吗?”苏摹问。
炎汐抬头:“是。肆师当时是在海皇大殿上,于王座前…她说可惜不能见最后一面。请谅解她不辞而别…海皇,肆师离去的时候,十分安然。我亲眼所见。”
苏摹身体难支,持久无言。炎汐紧张扶他躺下:“我去叫治修来!…”
“不用…”他声音颤抖,抿一抿唇又道:“你让他晚些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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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入夜了。治修如约而至。苏摹状况实在不怎么好。
他转身去灭了屋里两盏灯,少添燥热。再次来到苏摹床前。苏摹对他轻轻点头,示意一切照旧。
没想到经历如此大的变故,海皇依旧刚强。连治修都觉得难以置信,慢吞吞从盒子最深处拿出三根形状怪异的银针,排放在苏摹面前。
苏摹服了药,轻轻一笑:“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现在一并说。”
治修满腹的话语,然他知道苏摹未必肯听:“求请海皇三思!海皇,这本书上所载不是正途,会带来意料不到的后果!况且海皇自己身体还…我不知几成把握。”
“你尽力就可以了。成事看天。”苏摹淡淡地打断了他。
就知道会是这样。治修无奈奉命。这是他们之前就秘密商谈好的,物品已齐备。
揭开黑绢取出那本书,翻开的一页上赫然写着:正途挺身殉己,邪途以人为祭…等字样。记载方法的章节,就在这一句下面。
取出他调制好的蕊汁,以针蘸取,银针瞬间漆黑。治修蓦地怯退,简直无法说服自己照令行事。
苏摹静静等候。
“海皇…自今日起,每天这个时辰,我都要来,一连七天,一旦间断半途而废。这蕊汁遇银针发黑,后患无穷,一定要行么?”治修忧心忡忡。
“难为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帮我找齐。”苏摹答复。
治修叹了口气。捻了针,靠近一侧。苏摹已将右肘内侧露出,等候多时。粗黑的针尖靠近,他面无波澜。
行针过程中,听到浅促的呼吸。
治修又道:“哦对了,行此法期间,要少食。”
“我可以不吃东西。”苏摹冰冷的语言,像是一点不关心自己身体。
“不可!海皇,您身体尚在恢复之中,请万千…”治修摇了摇头。
苏摹笑:“好。知道了。”
门响。惊动治修,手指微颤。带来一阵不寻常的异痛。听声音是白璎。
“海皇!…”望着苏摹紧锁的眉头,治修慌忙补救。
苏摹摆摆手:“我没事,等完成就去开门。”
“可…”治修惊讶,这事情难道不是机密?
苏摹神色平常:“她知道。我已经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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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针完毕,苏摹眼圈显出一轮暗红,又逐渐恢复本来面貌。
治修去开门,让白璎进来。看他们俩早有默契,叮嘱几句,就离去了。
“你感觉怎么样?”二人独处,白璎轻声问候。
苏摹闭上眼睛,摇一摇头。
“肆师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白璎目光偶然与那抔碎裂的红晶相接,心思震撼:“我…需要我帮忙,把肆师送回泉先吗?”
“不用。”苏摹将红晶的碎片收好:“肆师已经远去了。”
“你…”白璎看着失落的苏摹,节哀二字,似乎强人所难。并没有说。
苏摹微叹。这短短一日,他失去了太多…
手臂时不时就突然发作。燥痛难忍。原来并不是只有施针的时候难熬。苏摹胸口阵阵起伏,缓缓举手,又再度垂下。
白璎翻开苏摹的手臂,刚才被下针的部位,多了一团黑色阴影,如同刺青。一看就不是祥物。
苏摹笑:“呵呵,已经这样了。不可能再回头。”
白璎只叹:“唉。七日后,我送你去望台。”
苏摹提议:“不如趁我能动,先一起去看看。”
长夜漆黑。他们两人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翻越了临时搭建的围栏。这座城刚经过狂风暴雨的冲刷,乱作一团。
“他们已经有人去寻飞廉了。应该明日就能赶回来。”白璎言道。
苏摹轻笑:“其实他回不回来都一样。”
此间地貌也已经大变样。之前的裂隙受到潮水激涌冲刷,形成了一个月牙形的海湾。四处环险。唯独飞廉重新修建的海堤,在灾难面前纹丝不动,屹立不倒。
耳边海风呼啸,滩涂险阻,汹涌的潮水,还有极不稳定的碎石阵…苏摹行走已经十分勉强。从这里向下,根本没有路径。靠他现在的身躯,不能再策动法力。
白璎向下看了一眼,揽上他腾身御风,缓缓降落在一处平地。苏摹笑:“你竟然肯跟我一起探寻这些禁术…”
“你不是说,能救绛?只要能…”白璎轻声。
还有六天…
苏摹轻抚手臂,望着这峡湾里的风光:“能让这成为她的重生地也不错。”
“确定能成么?”白璎从来没想过:“绛的身体…怎可能诉诸此等样邪术上?我师兄最近对这些也有所涉猎。绛明说不可…”
“那是他没找对东西。”苏摹语中带笑。
一阵风掠过峡湾里的怪石,妖声四起。寻常人来一定立时三刻就被吓破胆。
苏摹满意:“不错。就选这里吧。免得到时候有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