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寿图罢了
堂上质疑的老人,看热闹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围成一圈,把两姐妹围在中间。
宣墨淡淡蹙眉。
飞鸟笑道:
“诸位先生公子,我妹妹身子不好,大家这般围着,光线也暗,她容易透不过气,还请散开些,多谢!”
江晨一马当先请开了那些老人。
江凝则边研磨边把年轻人们推开:“挡着我的光了。”
“二少爷,是挡着你看姑娘了吧!”那个周朝安揶揄道。
“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着,只许你挨着天仙,还不准我们看看了?”
江凝耳根一下子红了。
江夫人轻咳了一声,和一起坐着的几个老人,不约而同的瞪了这群玩闹的年轻小伙子一眼。
大家乖乖闭了嘴。
宣墨仿若未闻,淡然的拿过笔,站在书案前,左手轻挽着宽袖,右手毫不犹豫下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行云流水间,一张一张寿字图流水而出!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周朝安称道。
宣墨淡然出声:
“颜真卿,李元靖碑!”
江晨惊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听之舒爽,却又满是疏离。
真是神秘。
让人忍不住想窥视。
宣墨的声音仍旧淡淡:
“柳公权,神策军碑!”
“王羲之,澄清堂帖!”
“王羲之,停云馆法帖!”
“安乐王墓志!”
……
堂上鸦雀无声,那些老先生都闭口不言了。
所有人瞠目结舌,只看着飞鸟一张一张把字帖铺满整个书房。
“七十一,七十二……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三十三!”
飞鸟边放边数。
足足小半个时辰,宣墨才放下笔。
飞鸟上前拉过她的右手,缓缓为她揉捏着手腕。
宣墨看了满屋子的寿字,略有些歉疚:
“我只能临摹其形,不得其神,见谅!”
江晨才反应过来:“多谢宣小姐,小姐饱读诗书,真是才女啊。”
才女?
宣墨心道,那自己还差得有些远。
“有个事情,请教江少爷。”
“小姐请说!”
“那瀑布旁的亭子,是何地?”
在场的人都略微愣了一下,江晨也顿了一下。
“我们云落村有两个圣地,大榕树想必小姐见过了,另一个,就是那望仙亭,亭旁有一汪池水,叫神仙泪池,是我们的圣池,每年十一月祭仙节全村的人都要去望仙亭祭拜,饮圣水,感激神灵今年的赐予,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圣池?
饮圣水?
那不是无欲用来洗澡的吗?
这个无欲,当真可恶了些。
如果告诉他们,你们那圣池被一个和尚洗过澡,不知道会不会被当场打死。
“宣小姐辛苦了,这书房也没个坐的地方,去我院中坐坐吧!”云月想赶紧把人请走。
老太太明显有些动摇,竟然不知道这小的如此有才能。
不过,有才能顶什么用,能生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对!
得坚定!
“多谢少夫人,我妹妹身子不好,有些累了,若是无事,我们就先回去歇着了。”
飞鸟委婉谢绝,笑看着云月。
云月的笑容半凝固在脸上:“这……”
然后回头眼神请示江夫人的意思。
江夫人发话了:“这也晚了,辛苦两位跑一趟,晨儿,凝儿,你们亲自送两位姑娘回去。”
飞鸟正要拒绝,那江凝已经整装待发冲到宣墨前面等着了。
宣墨没开口,想是还有事情想问,飞鸟也就没开口拒绝。
“谢过江夫人,谢过两位少爷,我们姐妹就告辞了。”
飞鸟面面俱到,对着堂上一些长辈也行礼辞别。
那些老人一改来时的态度,有些还回了长辈礼。
也是,江家看中的姑娘,指不定就是二少夫人,得罪不起。
一群年轻人跟着起哄:“我们也去送送。”
“就是,我们也一起去。”
周朝安一人头上一扇子:
“你们这群无赖,人家送自有道理,你们去凑什么热闹。”
“周先生,你就不想去呀?”
周朝安笑笑,低声嘟哝:“倒是想去,不知道两位小姐给不给机会。”
江夫人又咳了一声,一帮年轻小伙子立刻又闭了嘴。
江晨和江凝送了两人出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大家也看出来了,这江夫人中意这宣家大姑娘,这二少爷呢中意这宣家小姑娘,
至于最后如何,还得要看江老爷的意思。
只是,他们想了这许多,唯独没有想过。
这宣家两位姑娘,是不是愿意。
她们或许根本不曾想过这事。
回去路上,江晨和江凝一左一右提着灯笼照明,宣墨和飞鸟在中间。
四个人都没有开口,周遭除了虫鸣,显得一片安静。
氛围有些尴尬。
江晨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
“二小姐,不知您在此要停留多久?”
二小姐!
这个称呼,竟然有点久违。
“一个月。”
宣墨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这么短啊!”江凝惋惜道。
“一个月,对我妹妹来说,已经是很奢侈的时间了。”飞鸟没了刚才在江宅的笑容可掬,神情变得有些淡漠,似乎是拒人千里之外。
如此这种神情,这江家应当能明白自己的态度了吧。
刚才没有当场撕破脸,给江家留足了脸面,希望江家也能投桃报李,此事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呀?”江凝不解。
宣墨并没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二少爷,紫术,也就是江阳家旁,有一个米婆婆,您知道吗?”
“知道啊!”
“她的家人呢?”
“她?她……”
“咳!”夜里凉,江晨咳了一声。
江凝的话被打断。
怎么?这米婆婆的家人,还是这云落村不能提的事情?
“若是不便,那就算了,有劳。”
宣墨的声音仍旧淡淡的,但带了想让人答复的诱惑。
江凝急了:
“怎么会!那个老太婆……米婆婆以前是有个儿子儿媳的,后来儿子上山打柴不慎摔下悬崖,儿媳妇不检点……额……不太守妇道,才生了小东西,也不知道她爹是谁。”
小东西!
哦,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我给这孩子新起了个名字,叫云落!”
宣墨的声音,虽然又轻又淡,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
江晨不知为何,感到有些背寒。
“宣二小姐,这孩子……出身不清白……”
“出身而已,有何妨!人怎能因出身,就否定她一生呢,她又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后来,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她自己也觉得臊得慌,就跳崖了。”
江凝的语气事不关己,很是随意。
他还年少,有些轻狂,可以理解,但是人命在他眼中,过于轻浮。
“她母亲既是有羞耻感,到了要跳崖的程度,又怎会不守妇道。”
这前后的矛盾,差别也太大了。
况且,这所谓妇道,宣墨一直就觉得是男人提出来约束女人的,本就不合理。
“这……我那时还小,也不太清楚。”江凝的语气越来越轻。
不知为何,在宣墨面前说话,有种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般。
她明明语气毫无威胁,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声音还非常好听,语调轻浅宜人。
可就是觉得,一种比被审视,被命令还要强烈的威慑力。
她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强烈的东西,让她每句话,都能不被人左右,也不会随波逐流,总是能淡淡一句话,就看到问题关键,看到没有人关注的地方。
似乎,有些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