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国庆长假第一天,城市像一锅被抽了柴火的沸水,喧闹沉底,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寂静。日头透过薄云,有气无力地照着小巷里晾晒的床单,风一吹,扬起洗衣粉的廉价香。
林叙单肩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拐进程婧家那条逼仄的旧巷子。水泥路面裂着缝,墙角腻着深绿的苔。他步子稳,鞋底敲出轻微回响,惊起一只趴在垃圾桶盖上打盹的肥猫。
程婧家在一楼,窗户外装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窗帘没拉严实,能瞥见里面家具模糊的轮廓,静悄悄的。
他刚抬手要叩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铁门,里头先爆出一声尖利的女声,像玻璃碴子刮过铁皮。
“……读研读研!就知道读!读出来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你看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大专毕业,现在嫁了个开厂的,房子车子哪样少了?你再看看你!”
是程婧母亲的声音,高亢,焦灼,裹着市井生活磋磨出的粗糙和现实。
林叙的手停在半空。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程婧的声音,低低的,试图讲理,却透着一股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妈,这是我自己的规划,跟别人比没意义……”
“规划?你的规划就是死磕书本?磕到二十五六了对象没一个!这次机会多好?张科长儿子哪点配不上你?人家家里两套房,工作也稳定……”
“我说了我不去相亲!”程婧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了刺,却又迅速弱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我只想先把书读好……”
“读!你就知道读!一次不行还来二次?家里什么条件你不清楚?你爸那点工资够你折腾几年?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耗不起!听妈的,去见见,不成再说……”
“我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像是陶瓷杯底磕碰玻璃。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抽泣,闷闷的,来自程婧的母亲。
“我这是为谁啊……我整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不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轻松点……你怎么就不懂事啊……”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絮絮的抱怨和生活的艰难。
程婧没再出声。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从门缝里渗出来。
林叙站在门外,阳光把他影子投在斑驳的绿漆门上,拉得很长。巷口有收废品的吆喝声飘过来,忽远忽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过了很久,里面压抑的啜泣声渐渐低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着门口来。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程婧站在门内,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眶周围红得厉害,但眼底是干的,只有一种深切的、被扒光所有体面后的麻木和倦怠。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到门外站着的林叙,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血液都瞬间从脸上褪了下去。
羞耻、难堪、狼狈……无数情绪在她眼里炸开,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想立刻把门摔上,把自己重新藏回那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林叙却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阿姨让我来的。说炖了汤。”
他侧身,很自然地从她僵直的手里接过那袋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扔了。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回来时,程婧还像尊石像一样杵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林叙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气,和极力控制却依旧轻微颤抖的嘴角。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慌什么。”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程猛地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强撑的镇定正在土崩瓦解。
林叙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崩溃,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屋内,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里面的人听见:“阿姨,我来了。”
他抬手,轻轻拨开还挡在门口的程婧,侧身走了进去。动作算不上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逼仄的客厅里,程母正慌忙用袖子擦眼睛,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小叙来了啊……快,快坐……阿姨去给你盛汤……”
她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叙,更不敢看门口的程婧,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厨房。
林叙没坐。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陈旧但收拾得干净的家具,墙上褪色的奖状,还有窗台上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最后,视线落回还僵在门口的程婧身上。
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厨房的方向,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不堪重负。
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林叙走到程婧面前。
她不肯抬头。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册,递到她眼皮底下。
程婧的视线聚焦在那纸上,愣住。
“高数笔记。”林叙说,声音不高,“你上次说的那几个题型,我找了类似的例题,步骤拆开了写的,应该能看懂。”
程婧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本笔记,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正常”。
林叙把笔记塞进她手里。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手心。
“还有,”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两张市图书馆自习区的预约凭证,日期是明天。“位置不好抢,熬到半夜才刷到的。”
他把那两张纸也塞给她,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手腕,冰凉。
程婧低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笔记沉甸甸的,预约凭证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它们那么具体,那么实在,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令人窒息的客厅里。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程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笑容更加勉强:“来来,小叙,趁热喝……婧婧,你也……”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自己女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低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不是之前那种愤怒或绝望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更脆弱的、仿佛堤坝即将决堤前的颤动。
林叙接过了那碗汤,碗很烫,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谢谢阿姨。”他说,然后转头看向程婧,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一道习题,“下午能把第一章题型过完吗?我晚上约了球场,最多待到五点。”
程婧没有回答。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在对抗某种汹涌的情绪。
程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又退回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鸡汤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程婧忽然极快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林叙,声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能。”她说。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和预约凭证,指节泛白,像是攥住了一根浮木。
“现在就开始。”她转过身,不再看厨房方向,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狭窄的、书桌堆满了书的小卧室。
林叙端着那碗没喝的汤,跟了过去。
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窗台上,一盆绿植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