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大学校园,躁动还未被秋凉彻底压下。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透过教学楼西侧高大的窗户,在磨石子地板上拉长出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和一种特有的、新学期的喧嚣初歇后的微倦。
林叙单肩挎着黑色的运动包,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刚结束一场球,身体还蒸腾着热气,渴得喉咙发紧,只想快点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去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瓶冰水。
前面不远,就是他高一时的教室。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脚步却猛地顿住。
教室前门那儿堵着几个人,气氛不太对劲。准确说,是一个女孩堵着另一个女孩。被堵的那个,林叙有点印象,是同年级挺活跃的一个女生,好像姓陈,此刻正微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红得不像话。
而堵人的那个——
林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程婧。
她比去年夏天见时好像又瘦削了些,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及膝百褶裙,衬得身形挺拔又利落。她背对着这边,但林叙绝不会认错那道背影,那股子无论何时都像标尺一样准确、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下意识往墙边阴影里退了一步,把自己藏进光线不及的角落,只无声地望过去。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是程婧特有的嗓音,清冽,平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石,听不出多少情绪,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陈同学,你的心意,我代林叙谢谢你了。”
那姓陈的女生猛地抬头,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
程婧没给她机会,继续往下说,逻辑清晰得让人无从反驳:“但是,他现在高一,下学期就高二了,正是打基础最关键的时候。理科综合难度上去得很快,数学也要开始接触竞赛层面的东西,时间、精力,都非常宝贵,一分也浪费不起。”
她略停顿,目光在对面女生发顶停留一瞬,语气加重了些,近乎一种严肃的告诫:“这个阶段,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尤其是‘早恋’这种高风险低收益的行为,绝对不行。”
“我……”女生试图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
“我理解。”程婧截断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完成一次公式化的交流,“青春期萌动很正常。但理解不代表支持。抱歉,我弟弟不能早恋。”
“弟弟”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不容错辨,也……不留余地。
那女生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眶迅速泛红,蓄起一层水光。她死死咬着下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仓皇狼狈。
程婧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下楼梯的拐角,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淡漠。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被她三言两语,干脆利落地瓦解。像秋风扫落叶,不留半点残迹。
她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
林叙就是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的。
他站定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个子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需要微微低眸才能看清她的脸。
程婧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出现,脚步一顿,抬起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立刻就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了。她视线在他汗湿的额发和还带着运动后潮红的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运动完?”她问,语气是惯常的那种,带着点姐姐式的、不容置疑的关切,“剧烈运动后不要立刻喝冰水,对肠胃和心脏都不好。去喝点温的。”
林叙没接这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像是要穿透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看到里面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哗。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干渴而有些低哑:“姐姐?”
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婧似乎怔了半秒,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随即,她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更严肃了些,像是要加固某种界限。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我不管你,谁管你?让你跟着那些不着调的人瞎胡闹?”
林叙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淡,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
程婧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不再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快回教室去吧,要打上课铃了。”
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规律,清晰,一步步敲在光滑的地板上,也像敲在别的什么地方。
林叙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他慢慢转过身,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外,九月的阳光依旧猛烈,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三年。
时间的刻度在心里无声划过。
……
三年后的九月,大学校园里的喧嚣是另一种质地,更自由,也更纷杂。空气里弥漫着樟树的香气和新生入学的蓬勃躁动。
林叙办完所有冗杂的报到手续,拿着宿舍钥匙,找到了那栋爬满常青藤的老宿舍楼。楼道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嘈杂,拥挤,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他侧身避开一个扛着巨大编织袋的家长,目光掠过一间间门牌号,最后停在307。
门是虚掩着的。
他伸手推开。
四人间,上床下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靠窗的两个铺位已经铺好了被褥。看来他是第三个到的。
林叙扔下肩上的行李包,没着急整理,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上。阳台上,晾着一件眼熟的白色衬衫,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眼神微凝,顿了顿,转身走出寝室,来到斜对面那间宿舍门口。
门关着。他抬手,叩响。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程婧站在门后,似乎正准备出门。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到是他,她眼里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林叙上前一步。
程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下意识后退。
他顺势进了门,反手“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所有喧闹。空间瞬间变得极私密,极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
老宿舍的门板厚实,漆成深胡桃木色,上面还有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程婧的后背轻轻撞在了门板上,退无可退。
林叙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清香。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流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一种蛰伏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沉缓力道。
“现在——”
他刻意停顿,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无法抑制地漫上来的慌乱。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试图偏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他低笑了一声,气息滚烫。
“——没有早恋一说了吧,学姐?”
那声“学姐”叫得又轻又慢,缠绕在齿间,吐出时带上了一种近乎滚烫的暧昧,完全颠覆了这两个字本身代表的、属于校园的规整秩序。
程婧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抬手用力推拒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T恤,能感受到手下肌肉瞬间的绷紧和传来的热度。她的力气不小,却根本推不动他分毫。
“林叙!你……别闹!”
她的声音失了以往的平稳,带着明显的颤意和慌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她推拒着他的手甚至改用上了力,想要格开距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破碎:“我保研失败了!……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即将瓦解的强硬,以及深藏其下的、巨大的失落和难堪。
林叙撑在门上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隆起,他没有因为她的推拒而后退分毫,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试图躲闪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还有无法掩饰的狼狈和痛楚。
他胸腔里震出一声低低的、沉缓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她所以为的同情或者惋惜,反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甚至堪称愉悦的笃定。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最隐秘的承诺,又像终于亮出獠牙的狩猎者。
“正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无比地送入她耳中,“我陪你二战。”
程婧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林叙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份他几乎能倒背如流的保研名单公示网页,他看了多少遍。
也不会知道,那场决定他来到这里、来到她身边的考试,最后那道30分的压轴大题,他笔尖悬停片刻后,最终,选择了只留下一片不着痕迹的空白。
阳光透过老宿舍门上的玻璃窗,割出斜长的亮黄色光斑,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咫尺之遥的地面上,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门板隔绝出的这一方狭小空间里,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交缠的、不再平稳的呼吸声。
一个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撕开序幕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