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答辩结束后的日子,像一脚踩进棉花堆,虚浮,失重。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猛地松开,反弹回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无所事事的茫然。程婧在宿舍床上躺了两天,除了吃饭,几乎没下过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却与她无关。
李哲在群里哀嚎论文最终稿的格式折磨,@她求救。她点开看了两眼,那些曾经熟悉无比的字符间距、引用格式,此刻看起来陌生又令人厌倦。她回了句“找林叙”,便设置了免打扰。
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躺不住了。一种焦躁的情绪啃噬着胃壁。她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头发乱糟糟的人,陌生得很。
鬼使神差地,她换衣服,出门。脚步自己迈向了图书馆。
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空着。桌椅冰凉,显然今天没人来过。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深灰色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对面,曾经林叙坐的位置,现在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正对着平板电脑皱眉苦思。
旁边,李哲常坐的地方,堆着几本显然是占座用的旧书,人不在。
空气里漂浮着另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和一种…即将各奔东西的预兆。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心里那片空茫越来越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来。
是班级群的通知。@全体成员,关于毕业典礼流程和学位服领取的安排。后面跟着一长串附件。
毕业典礼。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她盯着那通知,看了很久。然后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旁边的男生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理会,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包里,离开了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看着路边拖着行李箱、拍照留念的毕业生,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伤感和对未来憧憬的笑容,觉得格外刺眼。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拐进小超市,买了瓶冰水。拧开盖子的瞬间,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林叙。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分享。地点是学校后门那条破败商业街尽头的一家台球厅。名字土得掉渣,叫“流星撞球”。
后面跟了个时间,晚上七点。
程婧盯着那条消息,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胃一抽搐。
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还叫她?
脑子里闪过台球厅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一群男生吵吵嚷嚷的场景,本能地生出排斥。她几乎要立刻回绝。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程婧:?】
那边没再回复。
像是某种无声的较劲。她握着那瓶冰水,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七点差十分,她站在了“流星撞球”门口。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顽强地闪烁着。门帘油腻,透出里面浑浊的光线和撞击球的清脆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
空气果然污浊,烟味、汗味、劣质香薰味混在一起。灯光昏暗,几个球台都有人,大多是男生,吵嚷着,嬉笑着。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想找的人。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最里面角落的一个球台旁,有人直起身。
林叙。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球杆,正用巧克粉擦着杆头。旁边球台上,彩球散落,显然一局刚开。
他也看到了她,没什么表示,只朝旁边空着的塑料凳扬了扬下巴。
程婧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脚边。环境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林叙没理她,俯身,瞄准,出杆。白球撞击,一枚红球利落进袋。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常在他身上看到的、闲散的专注。
他又连续打进了几颗球,台面上红球越来越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发出几声起哄。
程婧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和下颌线,看着那股不同于图书馆里的、带着点野气的认真。心里那点烦躁和不适,奇异地慢慢沉淀下去。
只剩最后一颗黑球了。位置有点刁钻。
林叙绕着球台走了半圈,寻找角度。他俯身,架杆,视线在目标球和白球之间测量。
程婧屏住呼吸。
就在他即将出杆的瞬间,台球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几个女生的说笑声。似乎是一群人来玩,吵吵嚷嚷地选桌子。
林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杆头轻微地蹭过了白球。
呲杆。
白球滑了出去,堪堪擦过黑球边缘,连碰都没碰实在,就无力地滚向了库边。
一片惋惜的嘘声。
林叙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球杆扔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男生,朝程婧这边走过来。
他拿起凳子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水瓶,才像是刚看到她,问了一句。
程婧被问得一噎。不是你叫我来的?
她没说话,看着他被汗微微濡湿的额发,看着他T恤下隐约透出的紧绷肌肉线条,忽然觉得有点口渴。
“路过。”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林叙扯了下嘴角,没拆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答辩完了,就窝宿舍发霉?”
程婧被他的话刺到,别开脸:“不然呢?”
“李哲的论文格式是你之前调的?”他忽然换了话题。
程婧一愣:“……怎么了?”
“他交上去的终稿,参考文献标号全乱套了。”林叙语气平淡,“导师把他骂哭了,现在满世界找人救火。”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沉。怎么会?她明明……
“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林叙问,眼神像探照灯。
“我……”程婧张了张嘴,想起自己那天的敷衍和不耐烦,喉咙发紧,“我让他……找你。”
林叙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所以呢?”
愧疚和一种莫名的恼火同时涌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去找他……”
“晚了。”林叙打断她,声音没什么波澜,“截止时间过了半小时。”
程婧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台球厅里嘈杂依旧,那些笑闹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看着林叙,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难堪。她以为答辩结束就是终点,可以甩手不管,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却忘了那些被自己无意间牵扯的、依赖着她的人。
毕业。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所以,”林叙的声音把她从自责里拉回来,依旧没什么温度,“还觉得没事干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球台边,从那个男生手里拿回球杆,重新擦了巧克,俯身,瞄准那颗位置尴尬的黑球。
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
这一次,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杆出。
白球划出一道清晰的直线,精准地撞击黑球。
黑球利落地滚入底袋。
清脆的落袋声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敲在嘈杂的背景音上。
他直起身,把球杆扔回架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拿起凳子上那瓶水,剩下的仰头喝尽,塑料瓶被捏得变形。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还有些发白的脸。
“走吧。”
“去哪?”程婧下意识地问,声音哑得厉害。
“实验室。”他拉开门帘,外面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李哲还在那儿对着电脑哭呢。”
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程婧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弯腰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台球厅里所有的喧嚣和烟雾。
夜风清冽,吹在脸上。
她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沉默的背影,胃里那片空洞的灼烧感,不知何时,悄悄平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