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还没亮透,一种死灰色的光勉强透过宾馆薄脆的窗帘。程婧几乎没怎么睡,意识在浅眠和惊醒间反复横跳,每次睁眼都以为闹钟响了,摸过手机一看,才过了十分钟。胃像揣了块冰,沉甸甸地坠着,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她爬起来,用宾馆电热壶烧了水,冲了杯速溶咖啡。粉末没能完全溶解,杯底沉着粗糙的颗粒。她小口啜着,苦涩滚过喉咙,试图唤醒僵木的神经。摊开政治最后一遍押题卷,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间跳到6:30。
该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奔赴刑场一样,背上那个沉得压弯脊梁的书包,拎起透明的文件袋,开门走进冰冷的走廊。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一阵反胃。
宾馆大堂挤满了人,都是考生和送考的家属。低语声、叮嘱声、咳嗽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空气污浊得让人头晕。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款的苍白和紧张。
她低着头,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人群。
“程婧!”
一个有点耳熟、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穿透嘈杂,尖锐地刺入耳膜。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人群边缘,母亲裹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正踮着脚朝她挥手,脸上挤出一个过分殷切又紧张的笑。父亲站在旁边,搓着手,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
他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用来吗?!
血液嗡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里那块冰骤然炸开,尖锐的冰碴子刺进五脏六腑。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是几点起床,倒了多少趟车,才赶在开考前挤到这里。那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爱”,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纸,啪一下糊在她脸上,闷得她瞬间无法呼吸。
“婧婧!这儿呢!”母亲已经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发疼,“哎呀手这么凉!穿少了吧?准考证带了吗?笔呢?都检查过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焦虑的唾沫星子。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程婧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眩晕,她想抽回手,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僵硬。
“带了……都带了……”她声音发干,像砂纸摩擦。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又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快,趁热喝点粥,妈一早起来熬的,红枣桂圆的,补气血……”
保温桶塞到她手里,沉甸甸,滚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我不饿,妈,真的……”她试图推拒,声音发虚。
“不饿也得吃点!一上午呢!耗脑子!”母亲不由分说,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热气扑面而来,“快,喝两口!”
那味道冲进鼻腔,胃里翻搅的恶心感瞬间达到顶峰。她猛地别开脸,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透出受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你这孩子……妈起大早给你做的……”
“阿姨,她紧张,吃不下别逼她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却像冰锥,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黏腻。
程婧猛地转头。
林叙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几步之外。他还是昨天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依旧拉到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程婧苍白的脸和那桶几乎要被打翻的粥,最后落在她母亲身上。
“你……”母亲愣住,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气质冷硬的陌生男孩,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叙没理会她的错愕,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程婧手里接过那个滚烫的保温桶,盖上盖子,递还给旁边尴尬无措的父亲。
“叔叔,先拿着吧,考完再喝也一样。”他语气还算客气,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然后他看向程婧,目光沉静:“时间差不多了,该进场了。”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程婧几乎是立刻点头,避开母亲瞬间变得复杂的视线,哑声道:“爸,妈,我先进去了。”
她不敢再看父母的表情,低着头,像逃一样快步走向考点入口那排冰冷的安检门。
身后传来母亲压低声音的、带着不满的疑问:“……他是谁啊?……”
父亲含糊的应答被风吹散。
林叙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像一道影子。
入口处排起了长队,考生们一个个通过安检,像被送入流水线的零件。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程婧排进队伍,手指冰凉,死死攥着文件袋。胃还在抽搐,母亲那张殷切又受伤的脸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队伍缓慢移动。
忽然,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侧头。林叙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威化,还有一小板胃药。
“压一下。”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想别的。”
巧克力包装纸窸窣作响,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程婧捏紧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喉咙堵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下去,目光投向前面冰冷的安检门。
还有三个人。
两个人。
一个人。
轮到她了。她把文件袋放进塑料筐,走过安检门,机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拿回文件袋,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叙还站在隔离带外,人群熙攘,他个子高,很容易辨认。他没有笑,也没有做任何鼓励的手势,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神像定海神针,穿越所有嘈杂和混乱,稳稳地锚定在她身上。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程婧转回身,攥紧了手里的巧克力和胃药,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漫长而安静的走廊。
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手脚依然冰凉。
但至少,能迈开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