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国庆假期的尾巴,空气里还残留着懒散和油炸食物的腻味。返校的人流把公交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程婧缩在靠窗的角落,耳机里塞着英语听力,声音开得很大,试图隔绝周围嘈杂的汗味和抱怨。
林叙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外侧,隔开挤过来的人潮。他个子高,眼神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一个急刹,全车厢的人猛地向前倾倒。程婧猝不及防,额头差点撞上前座靠背,被林叙用手肘挡了一下。他身体晃了晃,没说话。
程婧扯下半边耳机,低声道了句谢。林叙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这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照料,从假期第一天持续到现在,成了某种习惯。她没再像最初那样抗拒,他做得也极其自然,像呼吸一样。
回到学校,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又回来了。三教顶楼那间小教室,比假期前更冷,窗缝漏风,吹得人手背发僵。
程婧埋在一堆新打印的模拟卷里,眉头拧得死紧。林叙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本C语言教材,半天没翻一页,视线落在她不断写写划划又烦躁地团起扔掉的草稿纸上。
“不对……又错了……”她咬着笔帽,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公式明明背了……”
林叙站起身,拿起她桌角那个印着卡通猫的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热水器接水。水声咕咚,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回来时,他把满溢着热水的杯子放回她手边。程婧头也没抬,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烫,”林叙出声,同时把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用这个垫一下。”
程婧愣了一下,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那个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封皮,磨得发白,右下角用白色涂改液写了个小小的、飞扬的“L.X.”。是她高三毕业时,硬塞给他的数学错题整理本,里面是她一笔一划总结的题型和易错点,啰嗦又详细。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撞了一下。她没说话,默默把杯子放在笔记本上,热度隔着纸张传递上来。
刚做两题,胃里突然一阵熟悉的绞痛袭来。她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弯腰按住小腹,脸色瞬间白了。
每个月准时报道的折磨,这次因为假期的奔波和压力,来得格外气势汹汹。
她咬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痕。
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林叙合上书,站起身走了出去。
程婧蜷缩在椅子上,疼得眼前发花,也没心思管他去哪。
大概过了十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色塑料杯被放在她面前,浓郁的、带着点辛辣气的红糖味弥漫开来。
旁边还有一小板撕开包装的止痛药。
程婧愕然抬头。
林叙已经坐回对面,重新拿起了那本C语言,手指指着某一行代码,像是随口说:“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热的。”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看她,耳根却透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薄红。
程婧看着那杯滚烫的红糖姜茶,白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心里却涌上一股更汹涌的、酸涩的热流。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手指颤抖着拿起那板药,抠出一粒,就着那杯甜腻滚烫的液体咽了下去。
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她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任由热气熏蒸着眼底泛起的潮湿。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寒风从窗缝钻进来,程婧打了个哆嗦。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突然兜头扔了过来,盖在她肩膀上。宽大,裹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
程婧抓着那件外套,愣愣地看向对面。
林叙只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冷,注意力全在书本上,仿佛刚才扔衣服的不是他。只是那截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线条绷得有点紧。
她默默把外套裹紧了些,残留的体温迅速驱散了寒意。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胃疼和寒冷被驱散,困意又袭上来。连续几天的熬夜和压力让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叠、模糊。
她强撑着又写了几笔,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支撑不住,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面前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边缘。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林叙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他慢慢抬起头。
程婧侧着脸趴着,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额头和轻轻阖着的眼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她睡得很沉,甚至发出极轻的、小猫一样的呼吸声。裹着他的外套,缩在那里,看起来很小一团,毫无防备。
像个终于打累了仗、精疲力尽的孩子。
林叙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散落的发丝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地将那本被她压住的笔记本,往外抽了一点,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风声呜咽。
教室里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映照着少年沉静的侧脸,和女孩毫无知觉的睡颜。
像一个无人知晓的、温柔的窃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