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渣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公交站台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个个脸上挂着卸磨后的空茫,或兴奋或沮丧地打着电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程婧缩在站台最边上,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宾馆的霓虹招牌亮起,劣质的粉色光晕在暮色里晕开。307房间的窗户黑着,像只抠掉的眼珠。
林叙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没玩手机,也没看别处,视线落在不断碾过泥泞雪水的车轮胎上。她的那个巨沉的书包还挂在他肩上,让他看起来像棵被压弯了点的白杨。
公交车迟迟不来。每一声轮胎压过湿滑路面的嘶响都让人心头一紧,又不是要等的那一路。
胃里的空洞感越来越具体,变成一种磨人的钝痛。她下意识去摸口袋,想找那块没吃完的威化,却摸了个空。
旁边递过来一个还烫手的纸包。
是烤红薯。焦黑的皮裂开着,露出金黄的瓤,热气混着甜香白蒙蒙地扑出来。
她愣愣地抬头。
林叙没看她,目光还盯着马路,好像那红薯是自己凭空变出来的。“凑合吃点,”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暖胃。”
她接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纸包熨着冰凉的指尖。剥开焦皮,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糯滚烫地滑下喉咙,一路暖进几乎冻僵的胃囊。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公交车终于拖着沉重的身躯哐当哐当进站了。人群骚动起来,一窝蜂往上挤。林叙伸手虚挡在她身后,隔开推搡的人潮,护着她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足,混着湿漉漉的羽绒服和汗味,闷得人发晕。没座位了,两人挤在过道中间,随着车厢摇晃。程婧抓着冰冷的扶手,另一只手还捧着那个没吃完的红薯。
林叙站在她外侧,背对着她,用身体圈出一小块相对安稳的空间。他的背包和她那个沉甸甸的怪物挤在一起,随着车子颠簸,偶尔轻轻撞一下她的膝盖。
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灯火。车厢里嘈杂一片,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打电话报喜报忧的。
“……那道论述我好像漏了个得分点!”“选择坑死了,绝对超纲了!”“妈,考完了,还行吧,就那样……”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前座冰凉的塑料靠背上,试图屏蔽掉一切。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饿,是那种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不良反应。
车子一个急转弯,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极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力道很稳。一触即分。
她睁开眼,没回头。喉咙哽得厉害。
到站下车。雪下得密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回学校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沉默。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玻璃门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都裹得严实,像两个沉默的雪人。
程婧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叙也停下,把肩上她的背包卸下来,递还给她。
“上去吧。”他说,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泡个热水脚。”
程婧接过背包,带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一点体温。她张了张嘴,那句“答题卡填错位”的恐慌又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他却像是看穿了她那点惊惶不定,在她开口前,忽然极快地说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阅卷机器读的是答题卡上的铅笔涂点,不是考生号。”
程婧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睫毛上沾了点未化的雪沫。
“真的?”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死不了。”
三个字,粗暴,直接,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突兀地砸进她那片翻腾着焦虑的冰湖里,强行压住了一点波澜。
她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冷。
宿舍楼里有女生笑着跑出来,踩得积雪咯吱响,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林叙朝楼门抬了抬下巴:“赶紧上去。”
程婧抱着沉重的背包,手指抠紧了带子, finally点了点头,转身刷开玻璃门。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走进楼道,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星星点点。见她回头,他极轻微地扬了下下巴,示意她快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寝室,空无一人。她把背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路灯下纷飞的雪,和地上两行并排远去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胃还在隐隐作痛。
她摸出那个已经凉透、啃得乱七八糟的烤红薯,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它吃完了。
甜的。有点噎人。
打开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父母追问考怎么样的信息轰炸。
只有一条,来自那个黑色头像。
【LX:胃药在背包侧袋。】
她蹲下身,拉开侧袋拉链,那板胃药果然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她抠出两片药,就着冷水吞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那一片被烤红薯短暂熨帖过、依旧虚空灼烧的胃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