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一场专业课的交卷铃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嗡鸣着穿透麻木的耳膜。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个歪斜的角度。程婧盯着答题卡上最后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本该写满她背了无数遍的论述模板,此刻却像大脑一样,只剩一片被榨干后的苍白。
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收走卷子,动作机械,像流水线上的最后一环。周围响起椅子拖动的刺耳声音,考生们沉默地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统一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一种巨大的、精疲力尽的静默。
她跟着人流往外挪,腿脚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走廊里的灯光比来时更显惨白,照着一张张缺乏血色的脸。有人靠在墙边深呼吸,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或一种不真实的亢奋。
程婧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走着,背包沉甸甸地压着肩膀,里面塞满了过去一年所有的重量。胃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像被彻底掏空后灌满了凉风。
走出教学楼大门,冷风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带着雪后残存的凛冽。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快要黑了。门口黑压压挤满了等候的家长,焦虑和期盼写在每一张脸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出来的考生。
“怎么样?题难不难?”“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没?”“发挥正常吧?”
各种问询声、安慰声、叹息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缩紧肩膀,低下头,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热闹。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自己沾了泥渍的鞋尖。
突然,手臂被人从侧面轻轻抓住。
她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是林叙。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站在她旁边,隔开了挤过来的人流。他还是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领子,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后的倦色。
他没问她考得怎么样,没问任何关于考试的话。只是目光快速地从她苍白疲惫的脸扫到她还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个装着准考证的透明文件袋上。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从她肩上卸下那个沉重得离谱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天经地义。
肩膀骤然一轻,那股一直强撑着她的气力仿佛也跟着被抽走了,膝盖微微发软。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不是碰她,而是精准地抽走了她几乎要捏变形的文件袋,塞进了自己冲锋衣宽大的口袋里。
“走了。”他说,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嘈杂衬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回去睡觉。”
没有疑问,没有评价,只有这一个简单直接、甚至算不上安慰的指令。
程婧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他是不是也在这里站了一整天?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酸又胀。所有强压下去的委屈、后怕、不确定,在这一刻,被他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古怪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木偶,僵硬地点了下头,跟着他往外走。
他走在她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两人沉默地穿过喧闹的校门,走向外面更宽阔、也更冷清的街道。
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汽。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嘈杂渐渐被风声取代。
程婧慢慢停下脚步。
林叙也跟着停下,侧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地、固执地贯穿了她整个兵荒马乱冬天的人。看着他把她的沉重理所当然地扛到自己肩上。
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睛被吹得发涩,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潮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和一种彻底卸下伪装后的沙哑疲惫。
“林叙……”
他安静地看着她,等着。
“……我好像,”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把答题卡上的考生号,填错了一位。”
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带着点茫然的绝望。
林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她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很冷”。
接着,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替她把被风吹得翻起来的羽绒服帽子拉下来,盖住了她冰冷的耳朵。
“知道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先回去睡觉。”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像一道沉默而稳固的岸。
程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被他背在肩上的、属于自己的沉重背包。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腿,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前一后。
雪,又开始零星地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