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眼皮上。程婧睁开眼，眼球干涩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的一切像一场高烧后的谵妄，碎片式地冲击着记忆——冰冷的雨水，母亲扭曲的脸，屏幕上那行墨绿色的变量名，还有自己嘶哑的、不管不顾的顶撞。
胃里空得发慌，带着一种熟悉的钝痛。
她坐起身，房间里静得可怕。门外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母亲准备早餐的动静，没有电视新闻的嘈杂。一种冰冷的、僵持的死寂弥漫开来，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客厅空着，餐桌干净得反光。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
她悄无声息地洗漱，换掉身上半干的衣服。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扔在床头，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
她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个疯狂的、陌生的自己一起封存。
出门。楼道里依旧安静。邻居家的门紧闭着，听不到往常的炒菜声和孩子的哭闹。
走到小区门口，晨间的喧嚣涌来，车流声、叫卖声、上班族匆忙的脚步声……世界依旧忙碌运转，与她内心的兵荒马乱割裂成两个次元。
她在公交站台停下，看着车流发呆。去哪里？能去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续好几声。
她迟钝地摸出来看。
是李哲。一连串的消息，带着哭丧的表情包。
【李哲：学姐！！！救命啊啊啊！！！】【李哲：[图片]】【李哲：老板让我处理这个数据集，跑个回归，结果出来全是星号！！！显著个鬼啊！】【李哲：我是不是要卷铺盖滚蛋了……[哭泣][哭泣]】
图片上是一段SPSS的输出结果，确实一片触目惊心的星号，意味着模型可能存在严重问题。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叹口气，认命地接过这烂摊子，一边骂他蠢，一边熬夜帮他收拾。
但现在……
她盯着那一片星号，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昨晚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和林叙那句冰冷的“覆盖它”。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她来收拾残局？凭什么她的时间精力就要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给别人擦屁股的事情上？
一股烦躁混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涌上来。
她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字，速度快得自己都惊讶。
【程婧：多重共线性或者异方差性自己查。VIF值，White检验。】【程婧：代码网上都有。】【程婧：别什么都问。自己学。】
发送。
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刻薄。
那边瞬间安静了。过了好几分钟，才弹过来一个新消息。
【李哲：……哦。】【李哲：谢谢学姐。[瑟瑟发抖]】
程婧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回口袋。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原来拒绝，是这样的感觉。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车厢里混杂的气味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她没有立刻去看。指尖抠着扶手上掉漆的斑点。
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固执地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不是电话，是两条长长的语音消息。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会用怎样一种疲惫、失望、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话。
胃部的钝痛变得清晰起来。
她猛地按下了播放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婧婧……”母亲的声音果然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出乎意料的，没有预想中的哭诉和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妈昨晚……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知道。”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什么，“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妈总是……不放心。吃饭了吗？胃还疼不疼？药记得吃。”
“相亲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妈……不逼你了。”
语音到这里结束。没有后续。
程婧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公交车报站声，周围人的交谈声，都像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
母亲服软了。用一种她最熟悉的、用关心和疲惫包裹的方式。
像柔软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比直接的争吵更令人窒息。
她该觉得松一口气吗？或者内疚？
可胃里的疼痛却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药店招牌，忽然对司机喊：“师傅，下站有下！”
车门打开，她跳下车。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她走向那家药店，推门进去。
店员迎上来：“需要什么？”
“胃药。”她说，“要效果强的。”
店员推荐了一种。她付钱，拆开包装，就着店里提供的温水，吞了两片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她走出药店，站在街边。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母亲，是林叙。
没有文字。又是一个文档传输。
文件名：【Override_可行性分析.pdf】
她点开。
里面不是什么代码，而是几所海外大学研究生项目的申请截止日期、要求、还有奖学金信息。专业方向与她相关，但更前沿，也更……冷门。甚至还包括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某北欧院校的冬季野外考察项目招募通知。
附言只有一句，用红色标粗。
【系统冲突时，优先执行权限更高的指令。】
程婧看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车水马龙、按部就班的熟悉街道。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胃里的绞痛慢慢缓和，变成一种麻木的暖意。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收起手机，没有走向回家的公交站，而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市图书馆走去。
脚步一开始有些迟疑，越来越快。
背包里，那台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硌着她的后背。
像一枚冰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