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割。图书馆前的枯草底下钻出点怯生生的绿意,迎春花苞胀得快要裂开。
程婧的生活被那本越来越厚的深灰色笔记本填满了。起初是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后来却成了习惯。每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那个固定位置,林叙和李哲通常已经在。李哲问题多,逮着空就小声请教,程婧讲着讲着,发现自己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反而清晰起来。林叙大多时候沉默,对着电脑敲代码,偶尔在她卡壳或者李哲问出极其弱智的问题时,会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两句提示,精准,刻薄,但有用。
他们成了图书馆一角一个固定的、有些古怪的组合。没人多问,就像没人关心窗外的树是哪天悄没声抽的芽。
四月中旬,论文答辩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来。
程婧对着电脑屏幕上修改了无数遍的PPT,第N次检查错别字和格式。胃里那点熟悉的搅动又来了,不严重,但磨人。旁边李哲已经紧张得啃了一上午手指甲。
“学姐,”他声音发虚,“你答辩稿背熟了吗?老师会问什么问题啊?万一答不上来……”
“闭嘴。”林叙冷飕飕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眼皮都没抬,“留点力气哆嗦。”
李哲立刻噤声,脸皱成一团。
程婧深吸一口气,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走了。”
答辩教室外走廊里,挤满了等待上刑场的毕业生。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和打印纸的墨粉味。程婧抽到的号靠后,靠墙站着,能清晰地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时高时低的问答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导师不算愉悦的追问。
每一声都让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去摸口袋,想找那颗习惯了备着的胃药,却摸了个空。出来的急,忘了。
烦躁和恐慌细密地爬上来。她闭上眼,试图深呼吸,肺却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透不过气。
脚步声靠近。她没睁眼。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她眼皮底下。握着瓶身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愕然抬头。
林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着。“喝了。”
语气硬邦邦的,像命令。
程婧接过瓶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有点哑。今天没约自习。
林叙没回答,视线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又看向紧闭的答辩教室门。“第几个了?”
“还有三个。”程婧看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里面人影晃动。
“嗯。”他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只是陪她靠着墙站着。存在感很强,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周围那些焦虑的低语和探询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 crawl过去。
叫到她的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林叙忽然极快地塞了个东西到她手里。
硬硬的,小小的,方片状。
是那板她忘了带的胃药。已经抠好了两粒。
“撑不住再吃。”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程婧攥紧了那板药,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她没看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推开答辩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流程比她预想的顺利。PPT讲得流畅,提问环节,几个老师的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她答得谨慎,但条理清晰。
直到最后,那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系主任扶了扶眼镜,看向她:“程婧同学,你论文里提到采用了XX模型进行数据分析,但这个模型的适用前提是数据符合正态分布,你文中似乎没有进行正态性检验?”
程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她确实忽略了,或者说,心存侥幸地回避了。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大脑飞速旋转,却组织不起一个像样的解释。“我……我当时认为样本量足够大,依据中心极限定理……”
“认为?”系主任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压力,“学术研究不讲‘认为’,讲证据。”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胃部猛地抽搐起来,那两粒药片在手里攥得死紧。
完了。又要搞砸在最后一步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挣扎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向教室后方。
靠近后门的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抱着手臂,斜倚着墙,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是林叙。他居然溜进来了。
他好像……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快地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又是这个手势。
程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松开。系主任还在等待她的回答,目光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昨天看林叙调试代码时,他随口吐槽的一句:“参数假设检验这玩意儿,不就是给数据穿衣服?不合身就换一件,或者干脆别穿,裸奔也有裸奔的分析法,死磕什么?”
当时觉得他歪理邪说。此刻却像一道劈开迷雾的光。
她抬起眼,迎向系主任的目光,声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却清晰了许多:“老师您说得对,直接应用该模型确实不够严谨。考虑到时间有限和数据的实际情况,我后续补充了非参数检验的方法作为对比验证,结论是一致的。这一点是我在论文里表述不清,应该更明确地指出模型的局限性并展示替代方案的结果。”
她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系主任脸上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在纸上记了点什么。
“好了,下去吧。”
程婧几乎是飘着走出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凉意。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力道很稳,一触即分。
她转过头。林叙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就站在她旁边,帽檐抬起了些,露出眼睛。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惯常的冷厉似乎淡了些。
“过了?”他问。
“大概吧……”程婧声音发虚,手心还紧紧攥着那板胃药,两粒小药片已经被汗濡湿了。
林叙瞥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没说什么,只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走了。”
他率先往前走。程婧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飘。
走到楼梯口,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程婧差点撞上他,慌忙刹住。
林叙看着她,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突兀地、没什么语气地说了三个字。
“毕业快乐。”
程婧愣在原地。
阳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看着逆光站着的少年,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
心里那片被答辩、焦虑、不确定反复碾压过的地方,像是被这笨拙又生硬的四个字,很轻地戳了一下。
酸酸麻麻的。
她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落在阳光里,几乎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