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假把日子拉成一条黏糊糊的、看不到头的胶带。白昼短得可怜,窗外总是灰蒙蒙一片,要么死寂,要么刮着能把窗户框子吹得哐哐响的穿堂风。
程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只寄居蟹缩回了壳。书桌上那堆考研资料还没收,摊开着,蒙了层薄灰。她没勇气碰,也不敢真的扔了,就那么摆着,像个失败的纪念碑。
手机安静得吓人。班级群偶尔蹦出几条无关痛痒的通知,或者哪个同学晒实习offer、晒旅游照片。她划得飞快,像躲瘟疫。朋友圈入口那个红点,她一次都没点开过。
母亲进出她房间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端盘切好的水果,有时是杯热牛奶,放下东西,脚步磨蹭着,视线在她脸上和那堆落灰的书之间来回逡巡,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总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上门出去。
那叹息比追问更磨人。
父亲干脆躲了出去,牌局饭局排得比上班还满。
年关逼近,空气里多了点油腻的热闹气。楼下小孩放炮仗的尖叫声,远处超市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不进她耳朵里。
她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雨水渗过后留下的淡黄色污渍,形状像某个记不住名字的地图板块。醒了睡,睡了醒,分不清白天黑夜。胃像个娇气的老爷,时不时闹点不舒服,提醒她那段饥一顿饱一顿、咖啡当水灌的日子。
除夕夜,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锃亮。电视里春晚吵吵嚷嚷,主持人嗓门亮得刺耳。
母亲给她夹了只最大的油焖虾:“多吃点,补补脑。看你瘦的。”
父亲抿了口酒,视线瞟过电视屏幕,状似无意地开口:“楼上老刘家儿子,就那个二本的,签了比亚迪,听说年薪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手指粗短。
程婧盯着碗里那只红通通的虾,没动筷。
“要我说,考不上也好,”母亲接过话头,声音拔高,像是要说服谁,“早点工作挣钱是正经。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你李阿姨……”
“妈。”程婧打断她,声音不高,有点哑,“吃饭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虚假的欢歌笑语。
她扒拉了两口饭,米粒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胃里那点不适又开始隐隐作祟。
突然,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系统推送的冷光,是消息提示的、短暂亮起又熄灭的光。
心脏莫名一跳。她放下筷子,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解锁。
只有一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定位信息。
地址显示是她家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精确到经纬度。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
程婧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抱枕。
“怎么了?”母亲吓了一跳,看向她。
“没……没什么。”她声音发紧,手指攥着手机,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我出去一下。”
“出去?这大年夜的下着雪,出去干嘛?”母亲皱起眉。
“透口气!屋里闷!”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抓过沙发上扔着的羽绒服,胡乱套上,鞋带都没系好,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刮得脸生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细碎的雪沫子在飞舞。
她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
冲出单元门,寒风瞬间裹紧了全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喘着气,抬头望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孤零零地立着,枝桠上托着点雪,像个白了头的老兵。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和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他斜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是林叙。
他怎么会在这里?年夜饭时间?下着雪?
程婧愣在原地,脚步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冷风呛进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树下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穿过飘飞的雪幕,精准地抓住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过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招手,就那样看着她。仿佛他跨越了大半个城市,顶风冒雪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眼。
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会喘气。
程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胃里那片空洞骤然被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情绪填满,涨得发痛。
她看着他肩头的雪,看着他在寒冷中呵出的白气,看着那沉默的、固执的身影。
手机又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
还是他。
【LX:。】
只有一个句号。
像那天在宾馆房间里,无声的确认。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他跑过去。脚步踉跄,羽绒服摩擦发出很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跑到他面前,停下,喘得说不出话,白气一团团涌出来。
林叙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仓皇的眼睛上扫过。他肩上的雪簌簌落下几簇。
“你……”程婧喘匀了气,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答,声音被风吹得有点低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不小。
程婧看着他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喉咙堵得更厉害了。鬼才信他路过。
“吃错药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抱怨,又像别的什么。
林叙没接话,只是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深蓝色铁盒,上面印着褪色的宇航员图案,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什么?”程婧没接,愣愣地看着。
“糖。”他言简意赅,把盒子塞进她手里,“压压。”
铁盒冰凉,硌在她温热的手心。
她低头,打开盒盖。里面是几颗包装朴素的硬糖,透明的糖纸,能看到里面各种水果的形状。一股混合着铁锈和薄荷的、陈旧的气味散发出来。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后来早就停产找不到的那种。
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她猛地别开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林叙就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扰。只是伸出一只手,极其笨拙地、用指尖蹭掉她脸颊上滚落的一滴泪。
动作生硬,甚至有点粗鲁,指腹带着室外的冰凉。
却烫得她微微一颤。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更衬得这树下的一方天地,寂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风雪拂过枝头的呜咽。
她哭了很久,把积压了一个冬天的委屈、恐慌、不确定,全都哭了出来。直到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铁糖盒。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他。
林叙也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有。雪花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林叙……”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我要是……”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巨大的勇气,“……又没考上呢?”
问出来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触碰的恐惧。
林叙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扯了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就再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或者干点别的。”
“……别的?”
“嗯。”他目光扫过她攥紧的糖盒,“卖糖也行。”
程婧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比哭还难听。笑完了,心里那片沉重的、冻结的东西,却好像突然松动了一角。
她低下头,从糖盒里抠出一颗橙子味的,剥开有些黏连的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很淡,夹杂着一点陈旧的薄荷的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把糖盒递到他面前。
林叙看了一眼,也从里面拿了一颗,绿色的,苹果味。剥开,扔进嘴里,腮边鼓起一个小包。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吃着那种早就过时的、廉价的硬糖,看着雪安静地落满空荡的小区。
远处,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呼声隐隐传来,模糊不清。
“十、九、八、七……”
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程婧含着嘴里那颗慢慢融化的糖,忽然极轻地开口。
“新年快乐。”
声音轻得像雪落。
旁边的人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了那口甜涩的糖水。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快乐。”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和这个兵荒马乱、却又仿佛被什么悄然焐热了一角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