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婧攥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坚硬的封皮里。冷风刮过脸颊，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皮肤，却丝毫带不定心里那股又胀又酸的闷痛。她猛地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湿痕，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没出息的泪意强行憋了回去。
转身，她没往宿舍楼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路。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甩掉什么粘稠的东西。
最终，她在三教后面那片荒废了小花园的石凳上坐下。石面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裤子直往骨头缝里钻。她不在乎。
摊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页脚锋利，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她盯着空白的内页，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林叙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当我没说”。
凭什么？
凭什么他总是这副样子？扔过来一个指令，一个眼神，就像施舍，像她理所应当接受他的安排？考完了，好不容易喘口气，凭什么又要把她按回那张书桌前？
还有李哲。那个男生懵懂又崇拜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她喉咙发干。她猛地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力道大得几乎把笔头撅断。
笔尖狠狠扎在纸页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她开始写，不是整理什么狗屁笔记，而是发泄。把复试时那个老教授尖锐的问题，把自己当时大脑空白的窘迫，把出来后的恐慌和自我怀疑，把所有憋屈的、愤怒的、不甘的情绪，全都胡乱地、用力地划在纸上。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几乎要撕破纸张。
写满了整整一页。她喘着气，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墨迹，心里的火似乎泄掉了一点，但空出来的地方，却灌进了更冷的寒风。
她瘫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压抑的天空。几只麻雀扑棱着飞过，叫声聒噪。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她才慢慢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笔记本上，落在自己发泄的那一页狂乱字迹上。
鬼使神差地，她翻过了那一页。
下面，是干净的、等待书写的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吸了口气，开始重新写。这一次，速度慢了下来。她把那个“各向异性扩散”的问题，重新在页顶工整地写下来。然后，一条线，一条线地画框架，检索记忆，努力把当时卡壳的地方，一点点填补、修正。
过程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回想，或者用手机查证。冷风不停地吹，手指冻得僵硬，写字变得困难。
但 strangely，随着那些散乱的知识点被逐渐规整到纸上，随着错误的思路被红笔划掉、写上正确的推导，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恐慌和愤怒，好像也一点点被梳理开了。
她不再是为了给谁看，也不是为了应付什么。就只是……写下去。
写到那一页快满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理会。写完最后一个公式的推导，才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摸出手机。
是林叙。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档传输。
文件名：【椒盐噪声与各向异性滤波-文献综述.pdf】
她点开。是一篇挺新的英文文献的翻译摘要和重点标注，恰好针对她面试栽跟头的那个点。标注是林叙的风格，犀利，直切要害。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份及时得近乎诡异的“资料”，再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写满的、还带着体温的笔记本页面。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她盯着那个黑色头像，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字。
【程婧：李哲不需要看这个吧？】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等了足足五分钟，没有回复。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才终于亮起。
【LX：嗯。】
只有一个字。
程婧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极慢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笔，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
寒风依旧凛冽。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而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