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分前夜,程婧几乎彻夜未眠。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无限延伸,像她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无法控制的念头。胃里像有只手在缓慢地拧,不疼,就是难受,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又被她狠狠按灭。班级群、考研论坛、甚至天气预报APP,每一个图标都像咧着嘴的嘲笑。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陷进光怪陆离的梦魇。一会儿是考场答题卡大片大片的空白,一会儿是张泽禹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母亲喋喋不休的嘴。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只剩下林叙站在大雪里,肩头落满雪,看着她,不说话。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天光大亮,是个阴天,灰白的光线无力地透进来。
手机屏幕显示,上午九点零三分。
胃部猛地一抽,真实的钝痛袭来。她几乎是滚下床,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洗漱,换衣服,手指抖得扣不上扣子。母亲在门外絮絮叨叨地问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她含糊地应了几句,抓起手机和钥匙,拉开门就往外冲。
“哎!早饭!”母亲在身后喊。
“不吃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冷风像兜头一盆冰水,让她打了个激灵。街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她这个失魂落魄的人。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不知该去哪里。回家?面对父母焦虑的眼神?去网吧?在那种污浊的空气里查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考研机构铺天盖地的“晒分”“祈福”“调剂信息”的垃圾短信,每一声震动都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她拐进街角一家破旧的咖啡馆,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角落的位置,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和奶精的甜腻气味,混着隔壁桌几个高中生叽叽喳喳的对答案声,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收藏夹里看了无数遍的查分网址。页面加载得极其缓慢,那个灰色的登录按钮像嘲弄她一般,迟迟不肯亮起。
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加载圈转了足足一分钟,页面终于跳转。她颤抖着输入身份证号,密码输了三次才输对。
鼠标光标悬在“查询”按钮上。
呼吸窒住。胃里那只手攥紧了,拧得她眼前发黑。
按下去。
页面卡顿,一片空白。然后,数字猛地跳了出来。
政治:68英语:71数学:109专业课:125总分:373
视线像被钉死在那四个数字上。血液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的麻木。
373。
比去年国家线高了二十多分。比她自己预估的最高分,还多了将近十分。
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胸腔,快得要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隔壁桌的喧闹、咖啡机的轰鸣,全都褪得很远。
她盯着屏幕,一遍,两遍,三遍。生怕那几个数字会突然消失,或者变幻成一个残酷的玩笑。
是真的。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狂喜还没来不及涌上来,就被更深的不确定和恐慌猛地压了下去。
能进复试吗?排名呢?今年分数线会不会暴涨?专业课是不是判松了?
念头像失控的野马,在脑海里疯狂践踏。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引来周围几道视线。她顾不上,抓着手机就往外冲,冷风再次灌满肺叶,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从内脏里烧起来的灼热。
她需要确认。需要排名。需要知道是不是空欢喜一场。
手指不受控制地戳着手机屏幕,想打电话,想找人人问,却发现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没有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刻拨出去的号码。父母?他们只会比她更慌。同学?都在等自己的分,谁有心思管她。
指尖无意识地滑到一个黑色头像。
停顿。
除夕夜雪地里的糖盒。图书馆里推过来的热牛奶。安全通道里那句冰冷的“哭能涨分?”。
还有那个无声的句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手指颤抖着,把截图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没有说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分数截图。
发送。
然后,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背靠着咖啡馆冰冷的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脏污。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373分刺着她的眼睛。
时间一秒一秒 crawl过去。冷风吹着她发热的脸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消息。
是来电显示。
黑色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林叙的名字下面,是那串她早已背熟的号码。
嗡嗡的震动声通过掌心一直传到心脏,震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盯着那个从未在两人之间响起过的通话图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指尖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迟迟按不下去。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嗡嗡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