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脚步声咚咚地砸在老旧楼梯上,一声声,又急又重,像擂在她自己心口。程婧几乎是撞开单元门的,铁门哐当一声弹在墙上,震落几点墙灰。
晚风裹着夏夜的潮热扑面而来,混着垃圾桶隐约的酸腐气。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林叙还靠着那棵半死的石榴树,听到动静,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专注。运动包随意扔在脚边,T恤肩线处洇开深色的汗迹。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空气黏糊糊地绷着,蝉鸣声嘶力竭。
“你……”程婧喘着气,胸口起伏,声音劈叉,“……发什么疯?”
林叙没答话,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弯腰拎起脚边的包,朝她走过来。步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混合着汗水和机场空调的味道,他才停下。
“代码跑不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程婧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瞪着他,像看一个天外来客。“……所以?”
“变量名报错。”他看着她,眼神黑沉沉的,像能把她吸进去,“CJ_Error_Handle。逻辑冲突,死循环。”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谬得让她想笑。
“所以你就从深圳飞回来?”她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就为了一个破变量名?!”
“嗯。”他应了一声,理所当然。
“林叙!”程婧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你耍我是不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
“没耍你。”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问题得解决。”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路灯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阴影笼罩下来。程婧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怎么解决?”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声音发颤。
林叙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指向她家那个还亮着灯的窗户。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她耳畔的发丝。
“上面,”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像在部署一个机密任务,“不方便。”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缩。父母可能还在窗口看着。那种被窥视、被审视的窒息感又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窗口,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再转回头时,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叙收回手,插回裤兜,视线扫过周围。“找个地方。”
语气不容商量。
程婧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脑子里一团乱麻。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被这疯狂举动撬开缝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搅和在一起。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响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声音沙哑:“……旁边有个小公园。”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
林叙没说话,拎着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暗,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小公园就在几百米外,巴掌大的地方,几个健身器材锈迹斑斑,秋千架歪斜着。这个点,早就没了遛弯的人,只有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唯一一盏路灯的灯罩。
程婧走到一个掉了漆的长椅前停下,也不管脏不脏,一屁股坐下。金属椅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
林叙把运动包扔在脚边,没坐,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光线。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果然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其中一个变量名被高亮标红——CJ_Error_Handle。
“哪里冲突?”他问,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生死攸关的数学题。
程婧看着那串英文字符,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标注,一股邪火又窜上来。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看不懂!我也不想懂!林叙,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小公园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破音的颤抖。
林叙举着手机的手没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
“变量名取错了。”他再次陈述,声音低了下去,混在嗡嗡的蚊虫声里,“所以报错。所以程序卡死。”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程婧,”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有些bug,不是放着不管,它自己就能好的。”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长椅靠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热气流。
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她脸上。
“得debug。”
“得处理。”
“得……”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见到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蝉鸣,风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全都褪得很远。
只剩下他沉沉的呼吸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在寂静的夏夜里疯狂鼓噪。
程婧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和荒谬感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恐慌和……一种让她手脚发软的陌生悸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叙也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看着她,等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程序的最终运行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程婧极慢地、极慢地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用冰凉颤抖的指尖,碰了一下他撑在椅背上的手背。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然后,她听到自己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debu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