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室友一个叫赵烨,东北来的,嗓门敞亮,动作也大,收拾个行李弄得乒乓作响;另一个叫李哲,南方人,说话细声细气,正慢条斯理地把一本本书码进书架,按高矮颜色排得一丝不苟。
林叙没什么东西,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很快就归置好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两人忙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赵烨关于食堂哪个窗口肉给得多、哪个老师点名最变态的热情科普。
脑子里却像有个分屏,一边是眼前新鲜嘈杂的大学初体验,另一边是方才门板前程婧那双洇着水汽、强自镇定的眼睛,还有她仓皇离开时略显僵硬的背影。
“哎,林叙,晚上班级见面会,一起去啊?”赵烨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拍着手问道。
林叙回神,点了下头:“好。”
见面会就在教学楼的一间小教室。辅导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师兄,说话有点紧张,流程走得飞快。自我介绍,选临时负责人,强调军训注意事项,前后不到一小时就散了场。
人群嗡嗡地往外涌。林叙随着人流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斜对面那间亮着灯的教室门外,靠墙站着一个人。
程婧。
她换掉了白天那身T恤牛仔裤,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条简单的黑色长裙,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静几分。她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单肩包的带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找个地方发呆,整个人裹在一层低气压里,与周围兴高采烈讨论着等会儿去哪宵夜的新生格格不入。
保研失败那几个字,像沉重的烙印打在她身上。
林叙对赵烨和李哲说了句“你们先走”,便径直朝那边过去。
他脚步不重,但程婧像是惊弓之鸟,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就猛地抬起了头。看到是他,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窘迫。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学姐”的盔甲,但效果不佳。
“有事?”她问,声音有点干。
“嗯,”林叙站定在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吃饭了没?”
程婧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里就传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咕噜声。
空气凝固了一秒。
程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叙像是没听见那声拆台的动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我饿了。刚来,找不到食堂靠谱的窗口。带个路?”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食堂几个大门杵在那儿,里面窗口明晃晃挂着牌子,需要带什么路?
程婧瞪着他,想戳穿他,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一种混合着难堪和虚弱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确实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连带脑子都有点发木。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她沉默地转过身,算是默许。
林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九月的夜晚,风带上了凉意,吹拂着路两旁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一路无话。
食堂里这个点人已经不多,显得有些空旷。空气里残留着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
程婧径直走向一个卖粥和面点的窗口,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粥。窗口阿姨舀了满满一勺,她又低声说:“半碗,谢谢。”
林叙皱了下眉,没说什么,自己要了碗馄饨,加了两个馅饼,刷了卡。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角落桌子坐下。
塑料桌椅,泛着经年累月擦拭后的油光。
程婧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半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眼睫低垂着,像个没有灵魂的进食机器。
林叙把自己那碗撒了香菜和虾皮的馄饨推到她面前,又把一个馅饼放在她旁边的空碟子里。
“吃这个。”语气不容商量。
程婧的动作停住,看着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馄饨,又看看那金黄油亮的馅饼,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摇头:“不用,我吃这个就……”
“程婧。”林叙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反驳的力量,“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有力气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拿起另一个馅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海:“还是说,保研失败一次,你就连饭都不会吃了?”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强撑的伪装。
程婧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却不是要哭,而是涌上一股被看穿和被逼迫的恼怒,以及更深处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她死死盯着林叙,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林叙毫不在意地回视,甚至又咬了一口馅饼,吃得很香的样子。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
程婧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把将面前那碗寡淡的白粥推开,端过那碗馄饨,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
烫得她立刻皱起了眉,却硬是忍着没吐出来,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是第二个。
她吃得很急,近乎凶狠,不像是在品尝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或者说,是在发泄,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证明着什么。
林叙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紫菜蛋花汤轻轻推到她手边。
程婧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馄饨,速度才慢慢缓下来。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那股蚀心的空虚感和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理智也逐渐回笼。
她放下勺子,拿起那个馅饼,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
食堂顶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湿气。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食物熨帖过的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为什么少考三十分?”她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听到后就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问题。
林叙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
程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啃了一半的馅饼上,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油酥粒。
“不是你说的么?”林叙放下勺子,塑料勺柄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时间、精力,非常宝贵,一分也浪费不起。”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复述着她三年前在走廊里,堵着那个女生时说过的话。
程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觉得很有道理。”林叙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不想去的地方。”
程婧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疯了,想说他幼稚冲动不计后果,想说那么多人的梦想被他如此轻易地“浪费”掉……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和自己骨子里相似的东西——一种不声不响的、却足以焚毁一切的偏执。
她最终只是狼狈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馅饼,酥皮簌簌地往下掉。
“疯子。”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像一声叹息,融在食堂空旷的背景噪音里。
林叙像是没听见,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
回去的路上的沉默,和来时已然不同。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快到宿舍楼下了,程婧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看林叙,声音低低地快速说道:“明天开始……如果你高数、线代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说完,也不等林叙反应,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女生宿舍楼的门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廊道里。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玻璃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逐渐升腾起的暖色。
他抬头,望了一眼女生宿舍楼那密密麻麻的窗口,其中某一盏,很快亮起了熟悉的、暖白的光。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