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考研前一天,天气诡异地放了晴。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把积雪照得晃眼,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从屋檐坠落,像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图书馆里的空气已经不是紧绷,而是一种濒死的凝滞。有人抱着最后一遍笔记,嘴唇无声飞快翕动,眼珠几乎不转;有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像被抽走了魂;还有几个位置彻底空了,大概是提前去了考点附近住下,或者……终于撑不住,放弃了。
程婧把最后几本要带去宾馆的核心笔记塞进背包,拉链拉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一下都需要耗尽力气。手指碰到包里一个硬硬的方角,是那板还没吃完的巧克力。她动作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锡纸边缘。
胃里很空,却塞不进任何东西。心跳得忽快忽慢,像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
旁边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那个黑框眼镜男生把所有的书一股脑扫进一个巨大的行李袋,拉链猛地一扯,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站起身,行李袋沉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背影决绝得像去赴死。
程婧看着,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她深吸一口气,背上沉甸甸的背包,最后一个走出阅览室。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每一下都敲在空洞的心腔上。
刚出图书馆大门,冷风裹着湿气扑面,她下意识眯起眼,却看见台阶下站着个人。
林叙。
他没穿羽绒服,就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了下颌。手里拎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一清二楚。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程婧脚步顿在原地。心脏那台破发动机猛地轰了一下,又被迫缓下来。
“你……没去开会?”她干巴巴地问。最近几天,他似乎总被各种会议缠身。
“完了。”他答,走上前两步,很自然地从她肩上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拎在自己手里。动作流畅,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重量骤然消失,肩膀一松,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一沉。
“宾馆订好了?”他一边问,一边和她并肩往校门口走。
“嗯。就考点对面那家。”
“房号。”
“307。”她下意识回答,说完才觉出点异样,扭头看他。
林叙面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随口确认:“过马路看着点车。那路口乱。”
“……哦。”
雪水融化,路面湿滑泥泞。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滴答的雪水声交错。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默又回来了,却比平时多了点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校门口停满了等客的出租车和私家车,喧闹嘈杂。很多像她一样背着沉重书包、面色惶然或麻木的考生,被家人或朋友陪着,叮嘱着,送上车。
“身份证、准考证再检查一遍。”林叙停下脚步,把文件袋递还给她,声音不高,淹没在噪音里,却清晰钻进她耳朵。
程婧接过来,手指有些僵,真的低头又翻看了一遍。冰冷的塑料膜下,那张薄薄的准考证像烙铁一样烫手。
“看了,都在。”她声音发虚。
“嗯。”林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拉了一下滑落到手肘的背包带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外套袖子,一触即分。“晚上别熬太晚,睡不着就喝点热的。”
他说得平常,像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程婧喉咙哽得厉害,只能点头。
一辆空出租车停到面前。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走了。”程婧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背包被林叙从窗外递进来,沉甸甸地落在座椅上。
“师傅,去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考点。”她报出地址,声音有点飘。
车子发动。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
林叙还站在原地,隔着脏污的车窗玻璃,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看着她这边。
出租车汇入车流,他的身影迅速变小,消失。
程婧转回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握着一块冰。
车子颠簸着。广播里放着嘈杂的音乐。
她忽然想起忘了说再见。
也忘了问,他明天会不会来。
宾馆房间狭窄逼仄,地毯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程婧把东西扔在床上,拉开窗帘,对面就是明天的考场——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摊开笔记,最后一遍过政治大题框架。字迹在眼前飞舞,根本进不了脑子。胃又开始隐隐抽搐,她吞了片胃药,和衣躺下,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晕开的污痕。
走廊里不时传来其他住客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神经质地绷紧。
时间像粘稠的胶水,缓慢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闹钟,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林叙。
【LX:窗户关好,空调别开太高,容易头疼。】
没头没尾的一句,像他这个人。
程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那台破发动机,好像被注入了一点平稳的机油。
她没回。
几分钟后,屏幕又亮。
【LX:】
只有一个句号。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是什么意思?发错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LX:。】
又一个句号。
程婧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消息。
这是他站在某个地方,或许就在楼下,或许在更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一下一下,笨拙又固执地敲出的——摩斯密码吗?还是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无声的陪伴。
告诉她,他在。
告诉她,别怕。
鼻腔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冰冷的屏幕上,也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
【程婧:。】
发送。
然后迅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藏起一个滚烫的秘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
窗外的车流声好像远了。
走廊也安静下来。
心跳,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她闭上眼。
黑暗中,只有一个无声的句号,在反复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