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复试名单像一道最终审判,贴在学院官网最不起眼的角落,却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的焦灼。程婧的名字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像悬在崖边,吹口气就能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自己重新钉回书桌前。那点初试过关的狂喜早被冷风吹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更具体、更磨人的恐慌。面试题库、专业前沿、英语口语……每一块都像沉重的石板压上来。她对着电脑屏幕练自我介绍,录下来听,又被自己干巴巴、带着颤音的语气尬得直接删除。
胃药成了常备。夜里睡不着,就睁眼看着天花板的裂纹,想象面试教室里一排教授审视的目光,冷汗能浸湿后背。
林叙的消息变得简洁直接,通常是深夜发来一个压缩包,标题是【XX方向近期论文摘要】或【面试常见坑点及应对】。她下载,打开,里面是他梳理好的要点,条分缕析,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砍掉冗余,直指核心。没有废话,没有安慰。
她有时会对着那些文档发呆,想他是在哪儿找的这些,花了多少时间。但不敢问。只是默默啃掉他扔过来的每一块“骨头”。
复试前三天,她嗓子彻底哑了,像吞了砂纸。焦虑和熬夜的火上涌,扁桃体肿得咽口水都疼。对着镜子练习时,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得她自己都皱眉。
晚上,她正对着电脑上一段结结巴巴的英文自我介绍绝望,手机屏幕亮起。
【LX:下楼。】
命令式。没头没尾。
程婧愣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下,林叙跨坐在一辆共享单车上,单脚支地,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套上外套跑下去。
冷风灌进喉咙,激起一阵干痒的咳嗽。她停在他面前,咳得眼眶发红。
林叙没说话,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一杯密封好的冰糖炖雪梨,还是烫的,杯壁凝着水珠。旁边是一盒润喉糖。
“趁热喝。”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视线在她脖子上扫过,“嗓子这样,面试打算表演默剧?”
程婧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回暖。“谢谢……”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甜润的梨汤,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片干涸火烧。他就在旁边看着,没催促,也没离开。
喝完最后一口,身上也暖和了些。她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林叙调转车头,准备离开。
“林叙。”程婧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侧头看她。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被路灯勾勒出的清晰轮廓,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等我考完。
但最后出口的却是:“……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蹬着车融入了夜色。
复试那天,天气倒是不错。阳光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程婧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布料僵硬地箍在身上,勒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候考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黏稠得能滴出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修饰过的镇定,眼神里的紧张却藏不住。
她攥着准考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塑料膜。胃部熟悉的绞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她吞了片胃药,药效上来需要时间,那点钝痛依旧顽固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身,腿有点软。
走进面试教室,长方形的会议桌对面,坐了一排教授。正中间是个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老者,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学科带头人。张泽禹坐在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翻看她的材料,没抬眼。
空气里漂浮着旧书和消毒水的味道。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走到教室中央,鞠躬,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几乎发酸。
“程婧同学,请用英文做一下自我介绍。”最边上一个年轻些的男老师开口。
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但还算流畅。那段背了无数遍的稿子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嘴里流出来。期间,那白发老教授微微蹙了下眉,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发音,还是别的什么。
介绍完毕。几个常规问题接踵而来,关于毕业论文,关于某个理论的理解。她答得中规中矩,手心全是汗。
然后,中间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程同学,你提到对‘非线性扩散方程在图像处理中的应用’感兴趣。那么,请你简要谈谈各向异性扩散模型相较于传统高斯滤波的优势,以及它在处理椒盐噪声时可能面临的挑战。”
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教室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个问题触及了她知识储备的边缘地带,复习时只是粗略扫过,细节早已模糊。优势?挑战?椒盐噪声?
大脑一片空白。胃部的疼痛骤然加剧,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所有老师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张泽禹也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沉默像巨石压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手指在桌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慌。错了也得说完。
她想起那句粗俗的提醒——“也会放屁打嗝”。
“各向异性扩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但还在继续,“它……的优势在于能更好地保留边缘信息……因为它的扩散系数……是与梯度相关的……”
她断断续续,努力搜刮着脑子里残存的碎片,组织着语言。有些地方明显说错了,逻辑也不够清晰。她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有几个老师微微摇了摇头。
胃疼得让她想蜷缩起来。她硬撑着,额上的冷汗汇聚成珠,滑落鬓角。
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几乎虚脱。
教室里一片死寂。
那白发老教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嗯。概念知道一些,但理解流于表面,应用细节把握不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她心上。
完了。这是彻底搞砸了。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将她吞没,四肢冰凉。她甚至不敢去看张泽禹的表情。
“好了,下一个问题。”旁边的老师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问了个更基础的概念。
程婧机械地回答着,脑子嗡嗡作响,后面问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浓雾,模糊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可以了”。
她站起身,鞠躬,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里的光线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胃还在尖锐地痛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周围有考生进出,脚步声,低语声,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失败了。毫无疑问。那个问题答得一团糟。几个月的努力,最后还是毁在了临门一脚。
眼泪涌上来,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不能哭。还没到最后。
可是,还有什么用呢?
她不知道在原地蜷缩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挣扎着站起来,像一抹游魂一样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林叙。
【LX:怎么样?】
三个字,简单直接。
她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所有的强撑瞬间瓦解。手指颤抖着,敲下一个字。
【程婧:砸了。】
发送。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砸落在屏幕上。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尽头,握着手机,哭得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