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考完试的校园像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喧嚣褪尽,只剩下北风卷着残雪,在空荡的主干道上打着旋儿,刮得人脸生疼。
程婧拖着那个依旧沉甸甸的行李箱,轮子在半融的雪泥地里磕磕绊绊,发出不耐烦的噪音。寝室楼比前几天空了大半,楼道里堆着丢弃的旧课本和暖水瓶壳子,一片狼藉的告别景象。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耗尽了。她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胃里那片空洞又漫上来,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考完了。然后呢?
对答案的勇气一丝也无。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此刻想起来都让人生理性反胃。心里那根弦松了,却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无所依凭的飘忽。像一脚踩空,坠落的过程被无限拉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迟钝地摸出来看。
是母亲的信息,很长一段。问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到家,炖了汤,又说隔壁谁家孩子今年签了多好的工作,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打探和掩饰不住的比较,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她烦躁地锁了屏,把手机扔进行李箱夹层,眼不见为净。
拉着箱子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宿舍楼门口冷清得厉害,只有几个宿管阿姨在收拾杂物。
刚走出大门,冷风就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来。她眯起眼,把围巾又裹紧了些,正准备埋头往校门口公交站冲,视线却无意扫到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靠着个人。
林叙。
他还是那身黑,冲锋衣的帽子扣着,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下颌线。脚边放着个简单的运动包,看起来也是要离校的样子。他单肩挎着包,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程婧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那冷风呛了一下,漏跳半拍。
他怎么还没走?在等谁?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林叙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雪幕,精准地捕捉到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程婧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她应该走过去,打个招呼,说声“走了”或者“再见”。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混乱的、未曾整理的思绪,还有父母信息带来的烦躁,堵在那里。
而且,说什么呢?问他考得怎么样?还是为自己的“答题卡填错”再道一次歉?或者谢谢他那个烤红薯和胃药?
哪一种,都显得不合时宜,又苍白无力。
她看到他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朝她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另一台旧手机(她专门用来联系家里不常用的那个)突兀地尖叫起来,铃声刺耳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指尖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母亲高亢又焦虑的声音立刻炸响在耳边,穿透寒风,无比清晰。
“婧婧啊!出考场了吧?怎么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怎么样啊?题难不难?估分了吗?能过线不?你王阿姨刚还问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程婧下意识地背过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自觉的不耐和疲惫:“妈,我刚出宿舍……还没……不知道……路上再说吧……”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刚才那棵树下。
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树下,积雪被踩出几个零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等过。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着什么,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程婧举着手机,愣愣地站在风里,看着那一片空白。胃里那片空洞骤然扩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刮得生疼。
行李箱的轮子陷进雪泥里,一动不动。
雪下得更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她肩头、发梢,冰凉的湿意一点点渗进去。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着急。
她终于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身,拉着沉重的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忙得近乎仓促。
再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