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离校前的最后几天，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又卡顿在某种黏稠的沉默里。宿舍楼一天比一天空，走廊里堆着丢弃的杂物，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程婧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就装完了四年。她坐在光板床上，看着对面墙上撕掉海报后留下的浅色印子，心里也空了一块。

手机安安静静。那个黑色头像再没亮起过。

下周三。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母亲打来电话，絮叨着家里给她准备了什么，又说哪个亲戚问起她毕业去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扬眉吐气。程婧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漆皮。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陷入死寂。窗外有蝉开始声嘶力竭地叫。

她站起身，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下了楼，鬼使神差地，又走向图书馆。

不是去自习。只是……走走。

图书馆里人也少了，冷气开得足，空旷又安静。她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位置。桌椅还在，但上面已经没了那些堆叠如山的书和笔记，干净得反光。

她在那张自己坐过无数次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对面，曾经属于林叙的位置，现在空着。旁边，李哲常坐的地方，也空着。

像一场热闹的戏散了场，只剩下冰冷的道具。

她坐了很久，直到管理员开始巡场，准备闭馆。

走出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晃，走过三教红砖墙下他等过她的地方，走过操场边他塞给她烤红薯的站台，走过那个雪夜里他站着接过她的歪脖子树。

每一个地方，都像褪了色的照片，安静地躺在记忆里，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周二晚上，宿舍彻底空了。只剩她一个。赵烨和李哲下午就拖着箱子轰轰烈烈地走了，拥抱，说保重，眼圈红红，然后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把行李箱立在门口，编织袋放在旁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证件，钥匙，车票。其实没什么可检查的，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

抓起来看。是快递取件码。

她扔开手机，把自己摔进床板里，盯着上铺的床板木纹。

一夜无眠。

周三。天还没亮透，她就爬了起来。最后扫了一遍地，擦了桌子，钥匙放在桌上。拉着行李箱，背着包，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开门，下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校园还在沉睡，安静得能听到鸟叫。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噪音，碾过一地狼藉的青春。

走到校门口，最早的公交还没来。路边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靠在车上打盹。

她站在站牌下，看着那条熟悉的路通向远方，消失在晨雾里。

胃里很平静。没有疼，只是空。

一辆出租车滑到她面前停下。司机探出头：“走吗？”

她点了点头，拉开后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编织袋也推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去哪？”司机打着哈欠问。

“火车站。”她报出目的地，声音有点哑。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书店，网吧，奶茶店，那家砂锅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

她闭上眼。

车子拐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下来。前面好像有点堵。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她睁开眼。

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后车窗开着。

林叙坐在里面，侧着头，看着窗外。还是那件黑色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点紧。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看起来轻简利落。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转回头。

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精准地捕捉到她。

空气瞬间凝固。

两辆车，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并排停在清晨嘈杂的路口。红灯漫长的读秒像是一个世纪。

程婧隔着车窗，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眉眼，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什么。

很近。又很远。

她手指冰凉，攥紧了衣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想摇下车窗。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一路顺风”。

可是，说什么呢？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苍白得像雪。

绿灯亮了。

旁边的网约车司机似乎催促了一句。

林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脏骤缩。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下巴。

像点头。又不像。

下一秒，他转回头，升上了车窗。黑色的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

网约车猛地加速，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前面路口拐弯处。

像从未出现过。

出租车司机也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

程婧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看着窗外飞速流窜的、陌生的街景，看着那个路口彻底消失在身后。

手心里，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车窗外的城市彻底苏醒过来，喧嚣鼎沸。

却像一场无声的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