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场争吵像一场冷雨,把两人之间那点勉强维系的热气浇得透透的。接下来几天,林叙没再出现在三教顶楼,也没发过一条消息。程婧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嚣张的北风呼啸。
她把自己埋进题海里,近乎自虐地刷着一套又一套模拟卷,试图用疲惫和麻木填满所有空隙,不让那些尖锐的碎片有扎进来的机会。可效率低得可怕,错误率居高不下,那个空着的、对面的座位,像一道沉默的嘲讽,无时无刻不硌着她的眼角余光。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没按时吃饭,也可能是情绪绷得太紧。她吞了两片止痛药,药效上来的时候,脑子昏沉,反而能短暂地睡一会儿。
周五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教室里只剩她一个,空气冷得哈气成白雾。她对着一道反复做错的概率大题,太阳穴突突地跳,烦躁得想把卷子撕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皱眉,不想接。电话自动挂断,隔了几秒,又固执地响起来。
深吸一口气,她划开接听,语气不善:“喂?”
“程婧学姐吗?”对面是个有点耳熟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点焦急,“我是学生会宣传部的王锐,上次运动会咱们合作过。有点急事,能麻烦你现在来一下三号实验楼旁边的宣传栏吗?就现在,挺急的!”
程婧愣住:“宣传栏?什么事?”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你快来吧!关系到评优材料,错过今天就来不及上报了!”对方语气急切,不像作假。
评优?程婧心里一紧。虽然保研失败,但今年的奖学金和评优她还是递交了材料,多少能缓解一点经济压力。她没多想,抓起外套和书包:“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小跑着冲出三教。冷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她拉紧外套,埋头往实验楼方向赶。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
三号实验楼位置偏,旁边的宣传栏更是隐蔽,挨着一片小树林,平时除了贴海报没什么人去。越靠近,周围越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拐过弯,宣传栏就在前面,孤零零立着,上面似乎贴了新的海报,黑乎乎一片看不真切。周围空无一人。
“王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没人回应。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爬上脊背。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树林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怪物。
就在这时,旁边树林的阴影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
不是王锐。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大衣,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程婧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种步态,那种让她下意识感到不适的气场。
是张泽禹。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程婧同学?这么巧,你也过来看海报?”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张老师?我……是学生会的人叫我来的,说评优材料……”
“评优材料?”张泽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微弱的光,“哦,那个啊,可能弄错了吧。今年的材料审核是我负责的,我刚从院办拿出来,正想找你聊聊呢。”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关切,“正好碰上了,这边太冷,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有些细节,当面跟你说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
程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寒风,让她胃里一阵翻搅。那温和的语气此刻听起来像裹着糖衣的毒药,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祥的意味。她猛地想起林叙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别去找他”。
恐慌瞬间攫住了喉咙。
“不,不用了老师!”她声音发紧,又往后退,脚跟磕到路沿,踉跄了一下,“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材料下次再说吧!”
她转身就想跑。
“急什么?”张泽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层温和的假面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脚步更快地逼近,几乎挡住了她的去路,“资料很重要,错过时间就可惜了。办公室很近,就几分钟……”
他的手似乎要抬起来,像是要“扶”她一把,或者……拉住她。
程婧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凉了。她猛地挥开可能碰到她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说了不用!”
就在她几乎要尖叫出来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砸地的爆响毫无预兆地从旁边树林里炸开!像是整个垃圾桶被人一脚踹翻,里面的易拉罐、玻璃瓶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刺耳的噪音瞬间撕裂了这片逼仄空间的死寂!
张泽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回头,动作僵住。
程婧也吓了一大跳,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昏暗的树林边缘,一个高瘦的身影靠着光秃秃的树干,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篮球,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拍着。篮球砸地的闷响,和刚才那声爆裂的动静格格不入。
是林叙。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像是刚路过,完全没看这边,注意力全在那个 bouncing的篮球上。
可程婧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恐慌同时涌上,堵得她呼吸困难。
张泽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被打断好事的阴郁和恼怒,但他很快控制住,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几分教师的威严:“林叙?你在这里干什么?”
篮球拍地的声音停住。
林叙终于抬起头,帽子阴影下的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程婧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张泽禹身上,语气懒散,甚至带着点欠揍的无所谓:“练球啊。这儿清静。”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滚过来的空易拉罐,罐子哐啷啷滚到张泽禹脚边。
“吵到老师了?”他像是才注意到现场的僵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张泽禹手里那个文件袋上,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哟,张老师,逮着学生加班辅导呢?真辛苦。”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某种粉饰的平静。
张泽禹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捏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深深看了林叙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伤人。
“路过就好好走路,别毛手毛脚弄出那么大动静。”他最终没发作,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又转向程婧,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材料的事,明天上课再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夹着那个文件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程婧还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林叙把篮球换到左手,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婧低着头,能看见他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和旁边那个被踹瘪了的垃圾桶。
刚才那声救了她、也彻底撕破脸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
她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后怕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让她浑身发软。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突然兜头扔了过来,盖住了她冰冷的头顶和颤抖的肩膀。熟悉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一点那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抓住那件外套,手指冰凉。
林叙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被风吹得有些散。
“走了。”
他拍着篮球,不紧不慢地往路灯亮起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和篮球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一声声,敲在冰冷的地面上。
程婧抓着那件残留着他体温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冷风一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灼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