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舍楼还沉浸在一种懒散的寂静里，只有楼道尽头水房里隐约传来零星的水声。林叙的生物钟比闹铃还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套了件黑色卫衣，抓起昨晚就放在桌上的高数课本和笔记，出了门。

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操场上已经有些晨跑的人，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塑胶跑道。林叙没去操场，径直穿过还笼罩在淡蓝色晨曦中的校园，走向图书馆。

他知道程婧的习惯。保研失败或许打乱了她的计划，但刻进骨子里的作息不会轻易改变。尤其是，当她试图用加倍的努力来填补某种失控的恐慌时。

老图书馆的红砖墙在晨光里显得肃穆安静。林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里面暖气开得足，混合着旧书纸张和地板蜡的味道。阅览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埋头在成排的木制书桌间，像沉默的礁石。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位置。

程婧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英文文献和一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笔记本。她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记什么。手边放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细微的白气。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图书馆墙上的“静”字招牌还有威慑力。

林叙脚步没停，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刺啦”。

程婧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猛地抬起头。看清是他，那不悦里又迅速掺进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她下意识地合上了面前那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动作快得近乎遮掩。

“你……”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诧异，“这么早？”

“问题多，得抓紧。”林叙把手里崭新的高数教材和一本干净得过分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约好了一样。他翻开课本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一道积分题，“这里，换元之后，上下限怎么确定？有点绕。”

程婧的目光落在那些印刷清晰的公式上，又抬眼看看他。少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一副虚心求教的好学生模样。可她总觉得那平静表面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让她心头莫名发紧。

她吸了口气，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本身，接过他递来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起来：“这里，令t等于根号x，那么x等于t的平方，dx就等于2t dt。当x从0到4时，t就是从0到2……”

她的讲解条理清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专注时的轻微沙哑。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握着笔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叙身体微微前倾，看似认真听着，视线却掠过纸上的公式，落在她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和偶尔因为遇到复杂步骤而下意识轻轻咬住的下唇上。

“……所以最后代入，就是这样。懂了？”程婧放下笔，抬头看他。

“好像有点明白了，”林叙点点头，手指又往后翻了一页，“那这个级数收敛的判断，用比值判别法之后……”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他问得很有分寸，都在大一初期课程的范围内，不算特别刁钻，但也绝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简单题。程婧解答得越来越顺畅，那种沉浸在熟悉领域里的掌控感似乎让她暂时抛开了焦虑，表情渐渐放松，甚至偶尔会因为他的某个“愚蠢”追问而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带着嫌弃的生动表情。

“这种基础公式教材附录就有，自己查。”她忍不住吐槽一句，把课本推回给他。

林叙从善如流地翻到附录，嘴里却说着：“附录太乱，没你讲得清楚。”

程婧瞪他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很快又被压平。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和低语中流逝，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程婧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张老师：小程啊，二战的计划书尽快发我看看，今年形势更紧，得早做打算……】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刚刚缓和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消失无踪，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水泥重新浇筑了一遍，变得僵硬灰败。她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再抬头时，眼里那点短暂的光彩已经彻底湮灭，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差不多了吧？”她声音干巴巴的，开始收拾自己面前摊开的文献和笔记，动作有些急乱，“我一会儿还有事。”

林叙看着她几乎算得上是仓促地把东西塞进那个沉重的帆布书包里，连保温杯的盖子都没拧紧，洒了几滴水在桌面上。

他没阻止，只是在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晚上还在这里？”

程婧的动作顿住，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没回头，背影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沉默了几秒，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看情况。”

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向阅览室出口，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林叙没去看她离开的方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桌面上她不小心洒出的那几滴水上，正慢慢晕开，映出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冰凉的水渍，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短促的横线。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刚加上没多久的、备注是“赵烨”的对话框。

【林叙：哥们儿，打听个事。咱们专业大四保研失败或者打算二战的，一般都在哪儿自习？除了图书馆。】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赵烨：咋了叙哥？这么快就寻求考研氛围熏陶了？/狗头】【赵烨：老图书馆人太多，他们一般都去三教那边，就那个快废弃的红砖老楼，特别是顶楼小教室，没课，安静，就是冬天冷点夏天热点。咋？你要去感受一下？】

林叙看着屏幕，指尖在“三教”两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林叙：谢了。随便问问。】

他收起手机，拿起桌上那本干净得还没写上几个字的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顶楼小教室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图书馆前枯黄的草坪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