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正月十五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没完没了。年算是过完了,家里那股虚浮的热闹气一散,剩下的只有冷清和无所事事发酵后的酸味。
程婧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瞳孔被网页惨白的光映得发灰。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全是各大招聘网站和“二战失败如何自救”的经验贴。鼠标光标在一个“行政文员,学历不限,薪资面议”的职位上悬停许久,指尖冰凉,迟迟点不下去。
胃里像塞了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她烦躁地合上电脑,发出“啪”一声轻响,把自己摔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
手机在床头柜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不用看也知道,不是母亲拐弯抹角的打探,就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好心”介绍的对象。她索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过去,世界瞬间清静,只剩下窗外无止无息的雪声。
寂静里,另一种细微的、规律的敲击声却钻进耳朵。
笃。笃笃。
很轻,来自窗外。
她起初以为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没理会。但那敲击声固执地响着,停顿片刻,又响起,带着某种人为的节奏感。
心脏莫名一跳。她赤着脚跳下床,冰凉的地板激得她一哆嗦。撩开窗帘一角, cautiously往下看。
楼下那棵光秃秃的香樟树下,积了层薄雪的空地上,站着林叙。黑色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雪打得有点湿。他正仰着头,手里掂着几颗小石子,看到她露头,停下抛掷的动作。
他怎么会来?今天又不是周末。
他朝她扬了扬下巴,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小区大门的方向,又比了个“走”的手势。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解释。
程婧愣在窗口。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干嘛去”,又觉得在冷风里隔空喊话实在傻气。
楼下的人见她没反应,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雪里等着,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冷的空气里。身影在灰白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扎眼。
她犹豫了几秒。胃还在隐隐不舒服,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但继续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对着那些招聘网站和天花板的裂纹,她觉得自己迟早会疯。
一咬牙,她抓过椅背上的羽绒服套上,胡乱围了条围巾,穿着拖鞋就冲出了房门。
“妈我出去一下!”声音淹没在客厅电视的嘈杂声里,也不知道母亲听见没有。
跑下楼,冷风瞬间灌满口腔。她喘着气停在他面前,鼻尖冻得通红:“……什么事?”
林叙的目光在她穿着拖鞋的脚上扫过,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那盒深蓝色的、印着宇航员的旧糖盒。
“路过,”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顺便把这个还你。上次忘了。”
程婧接过盒子,冰凉的铁皮触感。里面糖果应该没几颗了,晃动起来声音空落落的。她捏着盒子,心里也空了一下。就为这?
“哦……谢谢。”她干巴巴地说,把糖盒塞进自己口袋,“……还有事吗?”
林叙没回答,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侧头看她。
意思很明显:跟上。
程婧站在原地,脚趾在冰冷的拖鞋里蜷缩了一下。雪粒子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看着他的背影,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直接,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头,却又奇异地…拽着她挪动了脚步。
两人前一后走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沉默地走。拖鞋踩在雪泥里,很快湿透了,冰凉的寒意从脚底往上钻。她却没觉得很难忍受。
路过一家冒着热气的煎饼摊,香味霸道地飘过来。程婧的胃不合时宜地抽搐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叙脚步没停,却极其自然地拐到摊前,摸出手机扫码:“老板,一个煎饼,加蛋加肠,多放葱花香菜。”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酱刷匀点。”
“好嘞!”
程婧愣愣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她吃煎饼要这些?
煎饼很快做好,金黄酥脆,裹着浓郁的酱香和热气。林叙接过来,隔着纸袋还有些烫手,他递给她。
“趁热。”只有两个字。
程婧接过来,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纸袋熨着冰凉的手指,那股令人作呕的胃部不适感似乎被压下去不少。她小口咬下去,酥脆,咸香,酱料的味道恰到好处。
她低着头吃,吃得很快,有点狼狈,像饿了很久。林叙就在旁边走着,没看她,也没催。
吃完最后一口,胃里踏实了,身体也暖了些。她把油腻的纸袋团成一团,捏在手里。
前面是个街心小公园,积雪覆盖了长椅和健身器材,白茫茫一片,没什么人。
林叙走过去,随手拂去一张长椅上的积雪,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木条。他坐下,然后看向她。
程婧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冰冷的湿意立刻透过薄薄的羽绒服渗进来。
silence蔓延,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工作找得怎么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捏着纸团的手指收紧。
“就那样。”她含糊道,视线盯着对面秋千架上积的雪。
“哪样?”
“……投了几份简历,还没消息。”她不想多说。
“看的什么岗位?”
“……行政,文员之类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叙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哦。”
然后又是沉默。
程婧觉得坐不住了,湿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准备起身。
“我妈,”林叙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丛,“昨天去相亲了。”
程婧动作顿住,愕然转头看他。
他侧脸线条绷着,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对方是个大学老师,丧偶,没孩子。我妈觉得挺好。”
程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喉咙发干。她印象里,林叙父母关系似乎很早就……
“她问我意见。”林叙扯了下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说,你高兴就行。”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
“然后呢?”程婧轻声问。
“然后她哭了。说白养我了,一点不替她着想。”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复述天气预报,“说我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程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闷闷的疼。她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廓,忽然想起除夕夜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别的。却发现语言苍白得可笑。
最终,她也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大人都这样。”
林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像能把她那点强撑的镇定看穿。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站起身,“走了。脚要冻僵了。”
他朝公园外走去。
程婧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冻得发红的脚趾,忽然极小声地、几乎是嘟囔了一句。
“……其实我不想做行政。”
声音轻得像雪落,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却像是听到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雪又开始密了起来,无声地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脚印上,很快覆盖了来时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