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国庆后第一堂高数课,大阶梯教室像个喧闹的蜂巢。林叙坐在中排靠过道,笔尖无意识地在崭新书页的边角划着无意义的短线条。旁边赵烨正眉飞色舞地复盘假期游戏战绩,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面女生的发梢。
教室门被推开,喧哗声浪低了一瞬。走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而是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腋下夹着讲义,步伐利落。
“我去,换老师了?这谁?”赵烨肘击林叙,压低声音。
讲台上的人放下东西,转身面向黑板,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字:张泽禹。粉笔断在最后一笔,他随手将断茬抛进粉笔盒,动作干脆。
“你们高数老师临时有事,这学期后续课程,由我代课。”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压场的清晰度,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没什么温度,“我姓张。”
底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张泽禹没理会,直接翻开讲义:“现在点名。”
点到“程婧”时,后排角落传来一声清晰的“到”。林叙没回头,指尖的笔停顿了一瞬。张泽禹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半秒,才继续往下点。
课讲得很快,思路清晰,但没什么废话,透着一股高效的冷漠。下课铃响,他合上讲义,一句“下课”还没出口,几个学生就围了上去问问题。
林叙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着程婧也拿起笔记,犹豫了一下,走向讲台,排在那几个学生后面。她微低着头,手指蜷着书页边缘。
张泽禹解答完前面学生的问题,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半分。
“张老师,”程婧的声音被教室的嘈杂盖过一半,“刚才您说的拉格朗日余项那里,我……”
张泽禹微微倾身听她说话,偶尔点头,手指在讲义某处点了点,说了句什么。程婧认真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又很快因新的困惑而蹙起。
林叙把拉链拉到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站起身,单肩挎上包。
“走啊叙哥,饿死了!”赵烨在前门喊。
“你们先。”林叙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问个题。”
他走过去,没挤进那几个学生中间,就站在外围,靠着旁边的课桌,像是耐心等待。视线落在张泽禹按在讲义上的手指,骨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带。
程婧问完了,低声道谢,转身要走,差点撞进林叙怀里。她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林叙没看她,侧身给她让开路,然后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高数书摊在张泽禹面前。
“老师,这道课后题,辅助函数构造的思路不太明白。”他手指随意地点在一道题上,目光却抬起来,直视着张泽禹。
张泽禹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一眼林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像是评估。他拿起红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笔。
“这里,考虑将等式右端移项,构造差值函数……”他的讲解简洁直接,甚至比课上更扼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林叙听着,偶尔嗯一声,视线却从草稿纸,移到张泽禹的脸上,再到他身后黑板上还没擦掉的“张泽禹”三个字。
“懂了。谢谢老师。”林叙在他话音落下时开口,合上书,看不出是真懂还是假懂。
张泽禹点了下头,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显然不打算再多言。
林叙转身离开。程婧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慢吞吞地走着,像是在等他。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秋风吹落一地枯叶,踩上去咔嚓作响。
“你怎么也去问问题?”程婧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不能问?”林叙侧头看她。
“那道题……你不是早就会了?”程婧蹙眉。国庆期间她给他讲过类似的题型,他当时反应很快。
林叙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不见了。
“温故知新。”他说。
程婧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抿紧了唇。
隔天下午,三教顶楼小教室。程婧对着电脑屏幕,咬指甲。页面是学院官网,师资介绍一栏。
张泽禹的照片像素不高,穿着学位服,表情严肃。下面一行小字:博士毕业于A大,研究方向微分几何,曾获……青年英才计划支持……
鼠标滚轮下滑,页面最下方显示着最后更新时间,是两年前。
林叙拎着两杯热美式推门进来,把一杯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屏幕。
程婧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屏幕,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查户口?”林叙坐下,撕开糖包,慢条斯理地往咖啡里倒。
“随便看看。”程婧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他课讲得是挺好的。”
“嗯。”林叙搅拌着咖啡,“年轻有为。”
程婧没接话,重新打开电脑,却心不在焉,文档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安静了一会儿,林叙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提起天气。
“他好像……去年评的硕导?”
程婧敲键盘的手指僵在半空。
空气凝滞了几秒。窗外的风好像也停了。
她极慢地转过头,看向林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恐慌和一种被轻易看穿的无措。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紧。
林叙迎着她的目光,没躲闪。他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事论事。”
程婧死死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试探的痕迹。但没有。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猛地转回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的事,”她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不用你管。”
“我没管。”林叙放下纸杯,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林叙看向她,眼神深得像潭,“别病急乱投医。”
程婧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刚带学生,名额有限,要求只会更严。”林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她神经上,“而且,你确定他想招一个……二战失败,需要‘特别关照’的学生?”
“林叙!”程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是被戳到最痛处的羞耻和狼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样揣测别人?凭什么这样说我?”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小教室里回荡,带着破音。
林叙坐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点冷。
“凭我眼睛没瞎。”他说。
程婧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死死咬着牙,抓起桌上的书包和电脑,转身就往外冲,连咖啡都忘了拿。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林叙没动,也没去看那扇还在震颤的门。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她没碰过的咖啡,热气已经快散尽了。
他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喝了一口。冰冷的苦涩漫过舌尖。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