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屏幕暗下去,那个“砸了”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眼泪掉得更凶,视线彻底模糊,走廊里明晃晃的灯光晕开成一片冰冷的光斑。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提醒着她刚才那场狼狈的溃败。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周围偶尔有考生经过,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一瞥,脚步声来去匆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去看。哭得有点缺氧,脑子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解锁屏幕。
还是林叙。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
只有一个文档传输的提示。
文件名极其简单粗暴:【面经-应急】.docx
她愣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点开下载。
文档加载出来。只有一页。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面砸了怎么办?”
下面分点罗列,语气冷硬得像机器指令:
1.闭嘴。别到处跟人哭诉你怎么搞砸的,尤其别跟竞争对手。
2.复盘。现在就写下来,刚才哪个问题卡壳,为什么卡,当时怎么想的,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记不住全部就记关键词。
3.找补。立刻去查你不确定的那个知识点(各向异性扩散和椒盐噪声),搞懂,写进复盘里。
4.备用。准备一封简短诚恳的补充陈述邮件,把你复盘的东西精炼一下,附上更正后的理解。如果后续有联系老师的环节(比如调剂),找机会发。
5. move on。结果没出前,一切未知。该吃吃,该喝喝,死不了。
每一行字都像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压下了她那些泛滥的、无用的情绪。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具体到可执行的步骤。
是啊。哭有什么用?后悔有什么用?
她盯着那行“死不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发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不再发抖。
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忽略掉还在隐隐作痛的胃,开始按照文档上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刚才面试的每一个细节。
“……优势是保留边缘……梯度相关……挑战是……噪声敏感……”她打字的手指依旧不太稳,但思路却在那份冰冷文档的牵引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遇到记不清的概念,立刻用手机浏览器搜索。网络有点慢,页面加载时,焦虑又会偷偷冒头,但很快被她强行按下去。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等她勉强把复盘写完,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胃部的疼痛缓和了些,变成一种虚脱后的绵软。她保存文档,关掉手机,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拎起包,慢慢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
【LX:校门口第三家砂锅店,靠窗第二桌。】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像上次那个冰糖雪梨一样,不容拒绝。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朝校门口走去。
脚步不再虚浮。
砂锅店门面不大,热气混着浓郁的骨汤香味扑面而来,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她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第二桌。林叙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牛肉的。他正低头掰一次性筷子,木刺刮得簌簌响。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砂锅滚烫,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吃。”他把掰好的筷子递给她,自己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吹气。
程婧没说话,拿起筷子。牛肉炖得酥烂,配菜吸饱了汤汁。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滚烫的食物落进空荡许久的胃里,带来一种实在的暖意。
店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叮当响。
吃到一半,林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淹没在嘈杂里,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刚才那老头,”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姓吴,出了名的严,喜欢压力面。每个学生他都会挑刺,往死里问。”
程婧夹菜的动作停住,愕然抬头。
林叙没看她,低头从锅里捞出一片牛肉,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前面那个男生,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你后面那个女生,哭着想给家里打电话,手机都拿不稳。”
他顿了顿,把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所以你那个,”他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不算砸。”
程婧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说出这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信息。砂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掉那点湿意,声音闷在碗里:“……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答得敷衍,又舀了一勺汤。
程婧没再追问。她拿起勺子,也喝了一口汤。很烫,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往回走。雪后的空气清冽干爽。
走到宿舍楼下,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
程婧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个文档,”她声音还有些哑,“谢谢。”
林叙看着她,嗯了一声。
“还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砂锅。”
“下次你请。”他接得很快,依旧是那句话。
程婧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好。”
她转身刷开玻璃门,走进暖和的楼道。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个身影。
林叙还站在原地,没动。感应灯的光线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她,忽然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转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程婧愣在门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也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慢慢走上楼梯。回到寝室,空无一人。她放下包,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明亮的灯光下,镜子里的自己,额角发际线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块干涸的、灰黑色的印迹。
是刚才复试等待时,紧张得靠过的墙壁灰?还是哭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
很小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对着镜子,愣了很久。
所以,他那个手势……
心脏像是被最细软的羽毛尖端,极轻极轻地搔了一下。
酸酸麻麻的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