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火车哐当哐当,像一头疲惫的铁兽,碾过华北平原无边的夜。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混成一股黏稠的气体,糊在脸上。程婧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流动的、碎片化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像被遗弃的萤火。
胃里那股熟悉的空洞感又漫上来,带着火车颠簸特有的眩晕。她闭上眼,试图睡觉,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回白天那个路口,那扇升起的黑色车窗,和那个模糊的、来不及解读的下巴动作。
旁边的大叔鼾声如雷,脚臭熏天。她忍无可忍,站起身,踉跄着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车厢连接处。
那里也没好多少,挤着几个抽烟的人,烟雾呛得她直咳嗽。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看着窗外彻底浓稠的黑暗,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没有信号,也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黑色头像最后一次跳动,还是昨天下午,他发来的一个文档,关于她研究生导师近几年论文的方向梳理。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一句“收到”。
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喘不过气。
突然,火车猛地一个减速,巨大的惯性把她狠狠掼向对面墙壁。肩膀撞得生疼,耳边响起一片惊叫和咒骂。车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停电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微弱的光,照亮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怎么回事?”“撞车了?”“妈的,老子还要赶回去上班!”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孩子的哭闹声,乘客的质问声,列车员试图维持秩序却淹没在嘈杂里的喇叭声……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撞击着鼓膜。
程婧扶着墙壁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推搡、拥挤。
胃部猛地抽搐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剧烈。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弯下腰,死死按住小腹,试图抵抗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疼痛。
孤立无援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
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脚下不知道踩了什么,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稳住了她。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嘴里喷着酒气:“妹子,小心点!”
程婧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胃里恶心得更厉害。她缩回角落,背抵着冰冷的车壁,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黑暗。嘈杂。疼痛。恐慌。
每一个元素都在把她往崩溃的边缘推。
她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按亮,依旧没有信号。惨白的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下意识地,她点开了通讯录。手指不受控制地、机械地向下滑动。
L……林……
那个黑色的头像跳了出来。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剧烈地颤抖。
打给他有什么用?他在哪里?可能在万米高空,可能在另一个城市。他能做什么?
理智在尖叫着阻止。
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和身体的不适,像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她的指尖,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忙音。一声,又一声,敲打在耳膜上,像死亡的倒计时。
每一声忙音,都让心里的绝望多叠加一层。
她就不该打这个电话。愚蠢。可笑。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挂断的时候——
忙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但那边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一种极其嘈杂的、混乱的背景音呼啸而来,像巨大的风噪,又夹杂着某种沉闷的、规律的轰鸣声,几乎要掩盖住一切。隐约似乎还有模糊的人声,但完全听不清。
信号断断续续,电流的滋滋声干扰着听觉。
“……”程婧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胃部的绞痛让她吸了口冷气。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片混乱的噪音。没有人声。
是信号不好?还是他按错了?
巨大的失望和难堪席卷而来。她准备挂断。
就在这时,在那片呼啸的风噪和沉闷轰鸣的间隙,极其清晰地传来一声——
……像是有人极重地、压抑地喘了口气。
紧接着,背景音里那个规律的、沉闷的轰鸣声,节奏陡然加快了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但她听到了。
然后,一切杂音仿佛被猛地拉远。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在一片绝对的寂静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
嗒。
像是手指,极其用力地,敲击在某种硬质表面上的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焦灼。
就一下。
然后,通话被猛地切断。
忙音再次灌入耳膜。
程婧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奇怪的敲击,和那片诡异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灯啪一声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供电恢复了。
车厢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和议论。
“好了好了!”“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列车广播响起,解释说只是临时故障,现已排除,列车即将启动。
周围重新变得嘈杂、鲜活。
程婧却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