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下来几天,林叙没再去图书馆“堵”程婧。
他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大一新生,淹没在迷彩服的海洋里。站军姿,踢正步,在九月底依旧毒辣的日头下汗流浃背,听着教官夹杂口音的吼声。休息间隙和赵烨李哲瘫在树荫下猛灌盐水,听赵烨天南海北地胡侃,偶尔附和两句。
一切如常。
只是每次队伍解散,人流涌向食堂或宿舍时,他的视线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教学楼区的方向,在那栋略显陈旧的红砖建筑——三教顶上停留片刻。
第三天下午,军训结束得比平时稍早。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尘土被晒烤后的干爽气味。
“饿死了饿死了!快冲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赵烨咋呼着,一把揽过林叙和李哲就要往食堂方向拖。
林叙格开他的胳膊:“你们先去,我东西落教室了,去拿一下。”
“啊?哪个教室?要紧吗?要不我们等你?”李哲推了推眼镜问。
“不用,就一本笔记,很快。”林叙摆摆手,转身就朝着与食堂相反的三教走去。
赵烨在他身后喊:“叙哥快点啊!肉没了可别哭!”
林叙没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
越靠近三教,人声越稀落。这栋老楼平时只有些选修课和社团活动会用,这个点更是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声。楼道的声控灯大概坏了,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他脚步没停,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
顶楼。
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教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白炽灯冰冷的光。
林叙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整个人几乎被堆叠如山的参考书和试卷埋没。她没戴眼镜,一只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只是盯着面前摊开的一本习题集,眼神是空的,焦距不知道散在哪里。脸色比前几天在食堂时更差,是一种缺乏睡眠和过度消耗后的灰白。
桌角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干面包,塑料包装袋随意揉成一团。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蜂,焦灼,疲惫,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
林叙的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没有立刻推开。
教室里不止她一个人。前排还零星坐着几个学生,都埋首书堆,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这是一个失败者联盟的临时避难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背水一战的焦虑和不确定。
他看到她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脑中的混沌,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计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挣扎。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男生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抱着几本书,脚步很重地走了出去,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像是被难题彻底击溃了耐心。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程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厌倦。她猛地将手里的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惊起细小的回声。前排有个人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事不关己地转了回去。
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颓然向后靠进椅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一片污渍,胸口起伏着,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濒临绝望的味道。
林叙的指尖在冰凉的门把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吸引了教室里所有剩余的注意力。几道目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投过来。
程婧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她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军训迷彩服,额发被汗湿过,稍显凌乱,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但他站得很直,眼神清亮,与这间教室里弥漫的颓败气息格格不入。
是林叙。
程婧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闪过措手不及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层薄怒覆盖。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想将桌上那堆显眼的考研资料收拢遮起来,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狼狈。
林叙却像是没看到她这些小动作,也没在意那几道不友好的视线。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前面几排的一个空位上。那里桌肚里塞着些不要的废纸,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径直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把那张积灰的桌子擦干净,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本该就在这里。
他从随身带来的挎包里拿出那本高数课本和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转过身,手臂搭在程婧的桌沿上,手指点了点一道题。
“学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教室里死寂的沉默,“这道题,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这块,辅助函数怎么构造?想了半天没头绪。”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图书馆、在自习室、在任何一個该讨论问题的地方。仿佛她不是在这样一个失败的角落苟延残喘,而他也不是穿着一身汗湿的军训服突然闯入。
程婧完全愣住了,看着他点在那道其实并不算特别难的题目上的手指,又抬眼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迹,眼神却专注得很,好像真的只是来问一个问题。
前排的一个女生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好奇。
程婧感到脸颊有点发烫,一种混杂着难堪、窘迫和被强行从自我厌弃情绪中打捞出来的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让他走,想说自己没空,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所有的话在他那双过于坦然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好像真的就只是来问问题的。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情绪,视线落回题目上,努力凝聚起专业素养:“这里……要先观察等式形式,考虑原函数法……”她的声音起初还有点干涩,但很快进入了状态,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
林叙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她书写,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
一个问题讲完,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翻到了下一页:“那这个变上限积分的求导……”
程婧看着他笔记本上工整但显然刚入门不久的笔迹,再看看他一副“虚心求教绝不打扰”的模样,所有逐客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继续讲。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旧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上下飞舞。
角落里,穿着军训服的男生微微倾身听着,而被考研重压压得喘不过气的女生低声讲解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前排的人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于自己的书本。
那令人窒息的、绝望的寂静,似乎被这细微的讲题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渗进了一点别样的生机。
直到走廊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下课了,有人经过。
林叙合上课本,站起身:“懂了,谢谢学姐。”
程婧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只是嗯了一声。
林叙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
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明天,”他看着程婧,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清,“还是这个时候,行吗?”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程婧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看着站在门口光影里的少年,他身后是空旷破旧的走廊,身前是这间压抑的教室。
沉默了几秒。
她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飞快地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习题集,只是这一次,背脊似乎挺直了些,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林叙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小教室里重归安静,但某种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