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地压在皮肤上,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腥气。程婧抱着那台沉甸甸的、也沾了水渍的笔记本电脑,一步一步挪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电视屏幕暗着。母亲没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脸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还知道回来?”声音像绷紧的弦,带着压抑的火气。
程婧没吭声,弯腰换鞋,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水珠滴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几点了?啊?一声不吭跑出去,电话也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遥控器被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砰一声响。
父亲卧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无声的回避。
程婧直起身,怀里紧紧抱着那台电脑,像盾牌。“有点事。”声音干涩。
“什么事?什么事能让你大半夜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回来?”母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视线锐利地扫过她怀里的电脑,和她湿透的、狼狈的样子,“又是那个林叙?是不是他找你?我就知道!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把你魂都勾没了!考研考研不上心,现在毕业了还……”
“妈!”程婧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硬刺,“跟他没关系!”
母亲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那你倒是说啊!干什么去了?!”
程婧张了张嘴。去见了林叙。他疯了似的从深圳跑回来,就为了告诉她,她的人生是个需要debug的程序?然后扔给她一台电脑让她自己搞定?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荒诞得她自己都无法说出口。
她的沉默像汽油,浇在了母亲焦虑的火苗上。
“说不出来了?我就知道!”母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程婧我告诉你,别以为考上研究生就万事大吉了!女孩子家,最重要的还是安稳定下来!你看看你王阿姨侄子是博士,人家……”
“我不相亲。”程婧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黑得吓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相亲。”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得残忍,“我也不想听你安排我以后该怎么活。”
空气瞬间凝固。
母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难以置信:“我……我安排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我为你操了多少心?我现在安排错了?啊?!你想怎么活?你想上天啊?!”
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
程婧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窒息感扑面而来。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
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和受伤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逼仄的、充满了陈旧期望和压抑关心的家,怀里那台冰冷的电脑硌着她的肋骨。
林叙那双冷静到近乎疯狂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覆盖它。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雨水的冰凉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愕然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抱着电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程婧!你给我站住!”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尖厉地响起,带着哭腔,“你反了天了!你走出这个门试试!”
程婧的手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拧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砰。
一声闷响,并不重,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斩断了身后所有的嘶吼和哭泣。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门外,母亲压抑的哭声和模糊的咒骂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怀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因为晃动又亮了起来,幽幽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那行墨绿色的变量名,刺眼地停留在屏幕上。
CJ_Override。
override。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摸着冰凉的屏幕,触摸着那行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砸落在手背上,和之前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不是后悔。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疼痛。
像强行撕掉了一层长在肉上的痂。
手机在湿漉漉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掏。
现在,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她都无力承受。
她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敲打着玻璃。
像无数个深夜,她坐在书桌前,听到的那样。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她心里,在那片被眼泪和雨水浸透的废墟上,某个被强行覆盖和改写的地方,正发出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
断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