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下了一夜,清晨才歇。校园裹了层笨重的白袄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离考研还剩二十来天,图书馆成了炼狱场。空气黏糊糊地绷着,混着咖啡因、汗液和纸张腐朽的味道。每张脸都像刷了层浆,硬邦邦的,眼神要么发直,要么像受惊的兔子,一点动静就能炸毛。
程婧坐在老位置,对面空着。林叙一早被辅导员抓去开什么新生代表会议。她对着摊开的肖四,字句像水底的蝌蚪,抓不住。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却是昨天安全通道里林叙那句冰冷的“哭能涨分?”。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真题集边缘,纸页卷起毛边。胃里又开始隐隐搅动,不是疼,是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慌。她伸手去摸桌角的保温杯,指尖却碰倒了一摞摇摇欲坠的笔记。
哗啦——
纸张雪片似的散落一地。
旁边一个女生吓得笔都掉了,不满地瞪过来。
程婧低声道歉,慌忙弯腰去捡,手有点抖。一张张拾起,看到上面密密麻麻、不同时期写下的批注,忽觉一阵强烈的恶心。这些字,这些题,啃了快一年,像跗骨之蛆。
捡到最后一张,是页数学公式总结,角落用红笔狠狠划了个叉,力透纸背,几乎要撕破纸——是上次模拟考崩盘后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个叉,呼吸窒住。
“同学,你的东西。”斜对面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捏着她掉过去的另一张活页纸。
程婧猛地回神,接过,哑声道:“谢谢。”
那是个陌生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她还重。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立刻又埋首进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里,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像照镜子。程婧心里更堵了。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肖四,深吸一口气,开始默背:“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
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
旁边那男生的敲桌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符。
“……是创新成为第一动力、协调成为内生特点……”
前排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在一片死寂里尖锐得像针。一个短发女生肩膀耸动着,死死捂着嘴,眼泪砸在政治答题卡上,晕开一团墨迹。没人抬头看她,仿佛这只是背景音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程婧的背诵彻底断了。她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胃里那根弦嗡一声绷到极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完了。背不进去。一点都背不进去。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周围好几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她顾不上,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再次冲向那个熟悉的安全通道。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撑着墙壁,大口喘息,却觉得氧气稀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黑的底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怎么办?还有二十天。肖四没背熟,英语作文模板磕磕绊绊,专业课还有两个专题没串完。上次数学模拟才刚过线……上次……那个红色的、惨烈的分数又一次浮现眼前。
她会考不上的。一定会。就像去年一样。所有的努力又会变成一个笑话。
父母欲言又止的脸,张泽禹那双评估货物般的眼睛,还有……林叙。他那句“哭能涨分?”像循环播放的刻录碟,刮擦着耳膜。
是啊,哭没用。那什么有用?她还能做什么?
绝望像水泥,从脚底往上灌,快要凝固住血管。
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同样出来喘气的难友。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件带着室外寒气的羽绒服披到了她肩上,宽大,沉甸甸地压下来,瞬间裹住了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清冽的雪气。
她僵硬地转过头。
林叙站在那儿,呼吸间带着白汽,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沉静地看着她。他里面只穿了件连帽卫衣,显然刚从外面赶来。
“会开完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生了锈。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苍白湿冷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怎么了?”
三个字,很平常,却像轻轻叩击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程婧张了张嘴,所有堵着的情绪疯狂上涌,却在喉咙口被碾碎成不成调的沙砾。“……政治,背不进去。”她最终挤出这句话,声音发颤,像下一秒就要断裂。
林叙没说话,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一板巧克力,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锡纸包装窸窣作响。
“先吃点东西。”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低血糖脑子转不动。”
程婧愣愣地看着那板巧克力,没接。
林叙直接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塞进她手里。微凉的、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
“吃完回去。”他看着她,目光像锚,定住她四处漂散的恐慌,“我跟你一起背。”
程婧捏着那块巧克力,指尖传来一点柔软的触感。她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和融化了的巧克力黏在一起。
她没出声,肩膀微微抽动。
林叙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没催促,也没安慰。只是又把羽绒服往她肩膀上拢了拢,隔绝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
她把那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糖分迅速涌入血液,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和力量。
“走吧。”她哑声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率先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重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大厅。抽泣的女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比之前更沉,更闷。
程婧坐下,翻开那本令人憎恶的肖四。
林叙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在她身边,拿起她另一本专业课笔记,随意地翻看着。
他没看她,也没再说话。
但存在感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周围那些焦虑的、绝望的气息。
程婧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背诵,声音很低,磕磕绊绊。
“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手指点在她笔记某一行概念旁边的声音。她顺着看过去,是那个容易混淆的提法。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
“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
她卡壳了。新发展理念是什么?五个词,一下子堵在嘴边,吐不出来。
“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旁边响起压得极低的声音,提示得又快又清晰,没有任何情绪,像机器播报。
程婧猛地想起来,接了下去。
她继续背,遇到卡顿,旁边总会适时地、用最低的音量,提示一个关键词,或者用手指点一下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