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火车在延误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喘着粗气爬进了终点站。天已经彻底黑透，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潮汹涌。程婧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麻木地往前挪，胃里那片空洞被嘈杂的人声和混浊的空气填满，胀得难受。
出站，打车。报出家里地址时，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车子驶入熟悉又陌生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么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她站在家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防盗门，竟生出几分怯意。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
“回来了？”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扫过，“怎么脸色这么差？火车上没休息好？快，洗洗手吃饭，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也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毕业证学位证都拿回来了吧？好好收着，这可金贵。”
“嗯。”程婧低低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家里的味道，一种混合着油烟、洗涤剂和某种陈旧家具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感官。和学校宿舍的消毒水味、图书馆的旧书味、还有火车上那乱七八糟的味道，都不一样。
她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碗筷已经摆好，汤冒着诱人的热气。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絮絮叨叨说着邻里琐事，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谁家老人住院了。父亲偶尔插几句，问她之后的安排。
程婧埋头吃饭，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她应和着，声音闷在碗里。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那点不适感似乎被压了下去，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却缓缓沉淀下来，坠在心底。
吃完饭，她想帮忙洗碗，被母亲推回房间：“歇着去，坐一天车不累啊？”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甚至床单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堆着些高中时的课本和练习册，蒙着层薄灰。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放在桌角。那本子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手机充电，开机。信号满格。
一连串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地响起。班级群还在热闹，分享着到家的消息和入职的兴奋。几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李哲发来消息，哭诉论文最终稿终于提交了，附带一串流泪的表情包。
没有那个黑色的头像。
她点开通讯记录。最上面那条，显示着“已接通”的，拨往“林叙”的号码，通话时长：1分47秒。
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混乱的背景音，那声沉重的喘息，那陡然加快的沉闷轰鸣，还有最后那一声清晰的、孤零零的敲击。
是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输入“飞机引擎声录音”，胡乱搜索着。跳出来的结果光怪陆离，没有一个能对得上那短暂又诡异的听觉碎片。
也许只是信号故障产生的杂音。也许他当时在某个吵闹的地方，不方便说话。那声敲击，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不安。
敲门声响起。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你看你，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瘦了。”
水果很甜。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又开始规划：“研究生宿舍听说条件不错，但到底不如家里。到时候妈每周去给你送点吃的，炖汤补补……”
程婧听着，嘴里嚼着苹果，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家的温暖像一件过于厚重的棉袄，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那些清晰的、充满确定性的安排，和她心里那片悬而未决的、被打断的慌乱，割裂成两个世界。
她忽然很想问，如果我不想过你们安排好的生活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关切的眼神，她开不了口。
“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空盘子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婧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文档传输。
她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
打字：【我到了。】
删除。
又打字：【你到了吗？】
还是删除。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背景是默认的灰色，一条横线。像他的人一样，密不透风。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窗外是小区里熟悉的噪音，小孩的玩闹声，广场舞的音乐声，远远传来。
她闭上眼。
火车上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恐慌，电话那头诡异的寂静和敲击，家里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灯光……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错碰撞。
胃里很平静。
但心里那个洞，好像越来越大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忽然，极其轻微地，学着他电话里那一声，用指尖，敲了一下床板。
嗒。
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里，很快被窗外的市声淹没。
没有任何意义。
她闭上眼，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