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天,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躁动的、亟待释放的味道。教学楼提前空了大半,连三教顶楼那间小教室也只剩程婧一个。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就窸窸窣窣掉下几片。
林叙推门进去时,她正对着一道政治多选题发愣,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听见动静,她肩膀下意识一紧,抬头见是他,那戒备才稍稍松懈,转而蹙起眉:“你怎么又来了?没参加迎新晚会?”
“没意思。”林叙把手里拎着的一杯热奶茶放到她堆满书的桌角,塑料杯壁瞬间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自己拉过前面那张椅子,反着跨坐上去,手臂叠在椅背顶端,下巴搁上去,看着她。“什么时候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程婧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她盯着那墨点,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回了。”
“嗯?”
“来回折腾,浪费时间。”她抽出张草稿纸,用力擦着那个墨点,纸张发出刺啦的轻响,“就在这儿看書。”
林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些,像晕开的墨,嘴唇也有些干裂起皮。那杯奶茶的热气慢悠悠往上飘,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姨刚才打我电话了。”他忽然说。
程婧擦纸的动作猛地停住,指尖捏得发白。她没抬头,声音绷着:“……说什么了?”
“问你什么时候到家,炖了汤。”林叙语气平常,“我说你还在图书馆用功,晚点自己回去。”
程婧沉默了几秒,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又立刻重新绷紧:“多事。”
“她还问,”林叙像是没听见她的抱怨,继续道,“问我能不能……顺路送你回去。说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程婧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说?”
“我说——”林叙拖长了调子,看着她微微屏住呼吸的样子,才慢悠悠接上,“看情况,可能送,可能不送。”
这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让程婧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却又拿他没办法。她烦躁地扔开擦脏的草稿纸,抓起那杯奶茶,吸管戳进去,狠狠吸了一大口。过甜的、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却莫名觉得冻僵的四肢回暖了一点。
“用不着你送。”她含混地说,视线重新落回习题集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哦。”林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存在感太强,像实质一样落在她发顶、侧脸、握着笔的手指上。
程婧如坐针毡,笔下的字开始歪扭。她试图集中精神,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保研失败的苦涩,二战的压力,家里无声的期待,还有眼前这个赶不走、看不透的人……所有东西搅和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小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程婧猛地合上书,动静大得吓了自己一跳。她开始胡乱地把东西扫进书包,拉链拉得磕磕绊绊。
“走了。”她站起身,声音硬邦邦的。
林叙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跟在她身后。
下楼,走出三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程婧把外套裹紧了些,埋头快步往前走,想把他甩掉。
林叙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落后她半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穿过灯光昏暗的林荫道,快到校门口时,程婧的脚步慢了下来。公交站台就在前方,亮着灯,零星几个人在等车。
她停住,转过身,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坐公交,很方便。你……回学校吧。”
林叙也停下,看着她没说话。
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车门噗嗤一声打开。是程婧要坐的那路。
“车来了。”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匆匆说了一句,转身就往站台跑。
她跳上车,刷了卡,快步走到车厢后半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敢往外看。
林叙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他没动,也没挥手,就那么看着公交车。
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着,车子缓缓启动。
程婧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车子颠簸着驶过两站,窗外霓虹闪烁。她盯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眼神放空。
忽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迟钝地摸出来,点开。
是林叙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一看,是她家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大槐树的照片,树下那个总亮一半灭一半的路灯,此刻正散发着熟悉的、昏黄的光晕。
拍照的时间,显示是一分钟前。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手指颤抖着,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
公交车正缓缓靠站,站牌名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离她家,还有整整四站路。
他怎么可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林叙:下来。】
简短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公交车门再次打开,冷风灌进来。
程婧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抓着手机和书包,踉跄着冲向后门,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跳了下去。
冷风瞬间包围了她,她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灯汇入车流消失。
她喘着气,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歪脖子树的照片刺着她的眼睛。
她手指发冷,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你在哪?那张照片……”
“回头。”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清晰,近得……仿佛就在身后。
程婧猛地转过身。
站台后方,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广告牌,慢慢站直了身体。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半张脸,嘴角似乎勾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不是林叙是谁?
他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婧像被钉在了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到她面前,停下。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还有一点奔跑过的微喘。
“你……”程婧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你怎么……车……”
“打车。”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比公交快。”
“你疯了?!”程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惊骇和后怕,“这多危险!你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他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答应阿姨的。”
“我用不着你送!”程婧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种被看穿、被掌控的恐慌,“林叙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湿漉漉的眼睛。
林叙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马路对面。
“你家,”他说,“是那个方向吧?”
程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马路对面是更深的夜色和陌生的建筑群。
她愣住了。
“不是?”林叙挑眉,收回手,插进裤兜里,“那可能我记错了。毕竟,好久没去了。”
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程婧强撑的伪装。
她忽然想起来,高三最后那半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她家“问题目”,熟得能摸黑找到她家门口的牛奶箱。
他怎么可能记错方向。
他是在告诉她,别想糊弄,别想逃。
程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清晰可闻。她看着眼前的人,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神情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蛰伏的兽,终于耐心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和另一种陌生的、悸动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叙向前一步,踏进光里,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慌乱和无措。
他低下头,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滚烫地钻进她耳朵里。
“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你回不去的地方,”
“不想回的地方,”
“或者,以为没有地方可去的时候——”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我都在。”
程婧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远处有车灯扫过,一瞬间照亮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
夜风呼啸着穿过街道。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