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发送那封确认邮件的夜晚,程婧几乎一夜未眠。恐惧和兴奋像两股交织的电流,在她体内窜动,让她无法安枕。天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光怪陆离的梦惊醒。
起床后,家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母亲的眼睛肿着,显然也一夜没睡好。她没有再哭闹,也没有指责,只是沉默地准备早餐,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锅碗瓢盆碰撞出压抑的声响。父亲坐在桌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报纸拿倒了也浑然不觉。
程婧默默地吃着早饭,味同嚼蜡。她知道,沉默比争吵更令人难受,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果然,当她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房间时,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婧婧……再想想,好不好?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妈给你公司打电话说……”
“妈,”程婧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手续都办好了,车票也取了。就两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两个月……六十天啊……”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一个人在那边,生病了怎么办?被欺负了怎么办?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每天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程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公司有宿舍,同事看起来都挺好。”
父亲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看向程婧,叹了口气:“行了,让孩子走吧。到了那边……机灵点,别逞强,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旧的信封,塞进程婧手里,“拿着,穷家富路。”
程婧捏着那厚度不薄的信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知道,这几乎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爸,我不用,有津贴……”
“让你拿着就拿着!”父亲语气强硬了些,随即又软下来,“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最终,程婧还是在母亲止不住的泪水和父亲复杂的目光中,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单元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猛地变大又迅速被隔绝。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瞬间瓦解。
去火车站的路漫长又短暂。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她紧紧抱着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台旧手机,感觉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高铁站人潮汹涌。她取了票,过了安检,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下,看着“深圳北”那几个字和对应的车次信息,才有了几分真实的触感。
真的要走了。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离开令人窒息又无法割舍的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依靠一个关系未定的人提供的“机会”。
列车准时进站。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车厢里干净整洁,冷气很足,邻座是对安静的老夫妇。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熟悉的城市天际线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广阔的田野和零散的村庄取代。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瞬间将她吞没。胃部熟悉地抽搐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摸背包侧袋里的胃药。
吃了药,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风景。农田、河流、工厂、隧道……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很长一段。
“婧婧,到了马上给家里打个电话。钱不够一定要说,别饿着冻着。和人相处留个心眼,别太实在。晚上别一个人出门……妈妈等你回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飞快地擦掉,回了一个“嗯,知道了妈,放心吧。”
她不敢多回,怕情绪失控。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开阔平原逐渐变为南方的丘陵水田,绿色越来越浓,空气似乎也透过玻璃变得湿润起来。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颠簸,广播里终于传来即将到达深圳北站的通知。车厢里开始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
程婧的心也随着广播提了起来。她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冰冷而现代的光芒,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与她熟悉的家乡景象截然不同。
深圳。她来了。
不是因为浪漫的憧憬,更像是一场被迫又自选的流放。
列车缓缓停稳。她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火车。湿热的风瞬间包裹了她,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繁茂生长的气息。人声鼎沸,各地方言和普通话交织,节奏快得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按照HR邮件里的指示,寻找地铁入口。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出站,东广场,车牌号粤B*****。林。”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程婧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汹涌的人潮。
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