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家里的日子像泡在温吞水里。头两天是贵客,饭来张口,被嘘寒问暖填满。很快,那点新鲜劲就过了,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的磨损和固有的节奏。母亲开始念叨她昼夜颠倒,父亲则见缝插针地提起哪个叔叔的单位正在招人,待遇稳定。
程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美其名曰“预习研究生课程”。电脑屏幕上开着PDF文献,字句却进不了脑子。那本深灰色笔记本摊在桌角,停留在最后一页,迟迟没有续写。
手机成了唯一的透气孔。班级群渐渐冷清下来,各自沉入新的生活轨道。李哲偶尔会发来消息,抱怨实习公司的咖啡难喝得像刷锅水,又或者小心翼翼地问某个统计软件的操作。她回了,语气尽量平常。
那个黑色头像,始终沉寂。像断线的风筝,杳无音信。
她点开过几次对话框,手指悬停,最终又退出。说什么呢?问那天电话怎么回事?太蠢。而且,他若真想联系,总会联系的。
这种念头让她心烦意乱。
周五晚上,饭桌气氛有点微妙。母亲炖了鱼,筷子却总往父亲碗里夹。
“老程,上次跟你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母亲语气带着试探。
父亲扒拉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什么怎么样?多好的机会!清闲,钱也不少,多少人挤破头呢!”母亲音调拔高,“你就甘心在那个破岗位待到退休?”
“我这不正在想吗?”父亲语气有点冲了,“调动哪有那么容易!”
“你不去活动,难道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母亲放下筷子,“你看隔壁老王家,当初……”
争吵像闷雷,在狭小的客厅里滚过。内容无非是那点鸡毛蒜皮,对现实的无力感,转化成相互的埋怨。
程婧埋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胃里那点不适又悄悄泛上来。家的外壳温暖,内里却也藏着虱子。
她匆匆扒完碗里的饭:“我吃饱了。”起身想逃回房间。
“婧婧,”母亲忽然叫住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刻意的随意,“你王阿姨下午来了,说她侄子,就那个在国外读博的那个,下个月回来了,想约着一起吃个饭……”
程婧的后背瞬间僵住。手指抠着碗沿。
“妈,”她打断,声音干涩,“我最近……没空。”
“吃个饭能花多少时间?人家可是博士,见多识广,认识一下怎么了?”母亲不满。
“我说了没空!”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
饭桌上瞬间安静。父母都愕然地看着她。
程婧胸口起伏着,那股莫名的邪火窜上来,烧得喉咙发干。她看着母亲错愕又受伤的表情,看着父亲皱起的眉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僵持了几秒。她猛地转身,冲回房间,摔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能听到外面压低声音的争执,母亲带着哭音的抱怨,父亲沉闷的回应。
她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每个选择都像欠了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不想理。
又震了一下。坚持不懈。
她烦躁地摸出来,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识趣。
屏幕亮着。
两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沉寂了快一周的黑色头像。
没有文字。
只有两张图片。
第一张:深圳某个科技园区的夜景,霓虹璀璨,玻璃幕墙冰冷反光。定位显示是几天前的晚上。
第二张:是一张电脑截图。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其中一个变量名被红色圈了出来。
变量名是:CJ_Error_Handle
程婧盯着那两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第一张图,是告诉她,他到了。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
第二张图……
CJ。是她名字的缩写。
Error_Handle。错误处理。
他是在写程序?遇到了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错误”?需要“处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酸涩,茫然,还有一点被冒犯的恼火。他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变量名,指尖冰凉。
忽然,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三条消息。
不再是图片。
是一个地址定位。精确到栋和单元。是她家小区。
后面跟着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直接。
【LX:下来。】
程婧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心脏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靠着单元门旁边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T恤,深色长裤,肩上随意搭着个运动包。风尘仆仆。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的窗口。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和沉沉的夜色。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从深圳?
程婧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木头碎屑刺进指甲缝。
手机又震了。
【LX:看见没?】
她盯着那三个字,又猛地转头看向楼下那个身影。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确认她收到了指令。
所有的情绪——连日的空茫、家里的压抑、还有刚才那点被冒犯的恼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出现搅成一团乱麻。
她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敲字。
【程婧:你什么意思?】
发送。
几乎在她发送的同时,楼下的人低下头,看着手机。然后,他抬起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
她的手机立刻又响了。
【LX:变量名写错了。下来改。】
程婧看着这行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摔下手机,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只被困住的兽。最终,还是一把抓过手机和钥匙,拉开门,冲了出去。
父母还在客厅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风一样卷过,都愣住了。
“这么晚你去哪儿?!”母亲的声音追在后面。
程婧没回答,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下楼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