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白炽灯光惨白地照在磨石子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刺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吸进去,肺管子都发凉。
前后都是沉默的考生,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走,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面破鼓,咚咚咚,敲得肋骨生疼。程婧捏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塑料膜的边缘,留下白色的划痕。准考证上那张面无表情的照片,此刻看起来像个拙劣的讽刺。
找到考场教室,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监考老师,一男一女,像两尊门神。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挤在门口等待的考生,检查准考证,核对身份证,机械,冰冷,不带一丝人气。
“手机关机,书包放前面指定区域。无关物品一律不准带入。”女老师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提前录好的提示音。
程婧跟着人流挪进去。教室比她想象中更旧,墙壁泛黄,挂着破损的世界地图和褪色的名人名言。桌椅吱呀作响,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不知哪届前辈留下的绝望或无聊的印记。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笔袋,坐下。椅子腿短了一截,微微摇晃。窗玻璃很脏,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教学楼同样黑洞洞的窗口。
胃里那块冰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母亲那张焦虑的脸、林叙最后那个沉默的眼神,都从脑子里甩出去。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冗长,枯燥,折磨神经。
试卷袋被拆开,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异常刺耳。答题卡和试卷传递下来,手指碰到前面同学冰凉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
政治。
展开试卷,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瞬间涌入视野。她强迫自己从第一题开始看。
题干……选项……
脑子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滞重,麻木。明明背过无数遍的概念,此刻像褪色的标签,模糊不清。心脏跳得更快,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慌乱。
旁边一个男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像催命符。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重新看题。
选择题做得磕磕绊绊,不确定的太多,只能凭感觉先圈出答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大题。材料分析。
一段晦涩的文字,几个设定的问题。
她读了一遍,没抓住核心。又读一遍,字句像水底的滑腻的鱼,抓不住。
呼吸开始急促。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不会。好像……没什么思路。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过头顶。完了。第一门就要崩。后面怎么办?所有的努力……
胃猛地抽搐起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弯下腰。她死死按住小腹,指甲掐进肉里。
不行。不能慌。
她闭上眼,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尘埃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视线无意扫过窗外。
对面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某个黑洞洞的窗口旁,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熟悉的身影轮廓。很高,穿着深色衣服,像嵌在灰色背景里的一道剪影,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
可能是错觉。可能是某个监考老师。可能是……
心脏那面破鼓,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回头,视线重新砸在卷子上。手指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深吸一口气。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些模糊的概念,好像一点点从棉花团里挣扎出来,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她抓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划拉关键词,搭建框架。笔尖因为用力,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沙沙沙——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冰冷的雨。
时间在窒息般的沉默中流淌。监考老师踱步的轻微声响,像钟摆,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答完最后一道大题,手腕已经酸麻得不听使唤。她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交卷铃炸响,尖锐刺耳。
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魂,木然地起身,麻木地交卷,沉默地往外走。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对答案,像一群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脸上只剩下疲惫和空白。
程婧跟着人流挪出教室,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她打了个寒颤,胃部的钝痛再次清晰起来。
她摸出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威化巧克力,撕开包装,机械地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混着胃液的酸气,齁得人想吐,但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摸出那板胃药,抠出一粒,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苦涩味久久不散。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着下一场。脑子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愿想。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LX:。】
只有一个句号。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圆点,看了很久。然后手指僵硬地,也回了一个。
【程婧:。】
发送。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
她只是缩成一团,等待着下一场审判的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