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板传来的震动并不剧烈,更像是程婧身体瞬间僵直后,无意识施加的压力。那声闷响敲在林叙耳膜上,也敲在某种一触即发的临界点上。
她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没有收回,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隔着一层薄棉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愤怒,惊惶,还是别的什么。她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有点凉。
“你……”程婧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荒谬感噎住了喉咙,“你说什么胡话?”
保研失败是悬在她头顶的一场雷暴,预期中的狂风骤雨没有来,却等来了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混不吝笑意的“我陪你二战”。这比任何直接的同情或惋惜都更让她难以招架,像一拳砸进棉花里,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失重的晕眩。
林叙的手臂依然撑在她耳侧,没有退开,但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垂着眼,目光从她剧烈颤动的睫毛,滑到她失去血色的嘴唇,最后重新锁住她试图躲避的眼睛。
“胡话?”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程婧,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通常只有她真的惹恼了他,或者他极其郑重的时候。此刻,显然是后者。
程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困难。他靠得太近,身上刚运动过的热气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味道,强势地包裹着她,侵占了她所有感官。她试图凝聚起往常的威严,声音却干涩得发哑:“林叙,让开。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考上这里不容易,别任性……”
“任性?”林叙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你觉得我少考三十分,是为了来体验生活的?”
程婧的瞳孔猛地一缩,推拒他的手力道松了一瞬,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什么……三十分?”
林叙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敞开的T恤领口,那里露出一小段纤细的、线条优美的锁骨,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的目光沉了沉,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撤回了撑在门上的手臂。
压迫感骤然减轻,新鲜空气涌入,程婧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却因为瞬间的松弛而有些发软,不得不借着门板的支撑才站稳。
林叙退后半步,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
“为什么保研失败?”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婧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侧过头,看向窗外。楼下是熙熙攘攘报到的新生,热闹是他们的,与她无关。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失落漫上来,淹没了刚才的慌乱。
“名额缩减,”她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嘲,“综合评分,差了零点几。”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那零点几的背后,是无数个熬夜啃下的文献,是小心翼翼维护的绩点,是付出了百分之两百努力后依然无法掌控的变数。
林叙沉默地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灰色,看到她努力挺直却难掩倦怠的脊背。他忽然想起高三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她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家,美其名曰“监督学习”,实则把他从题海里强行捞出来,逼他吃饭,散步,甚至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她那时说的话和今天如出一辙——“林叙,别任性,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现在,角色好像互换了。
“零点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所以呢?就认输了?这不像你,程婧学姐。”
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有点重,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程婧猛地转回头,眼底泛着红,像是被刺痛了:“不然还能怎么样?二战?你说得轻巧!你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又要投入一年时间,一年精力,结果还是未知数!我……”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不想展示自己的狼狈和不确定,但累积的压力和失望已经逼近临界点。
“我知道。”林叙打断她,眼神平静却坚定,“所以我来了。”
不是“我来陪你”,而是“我来了”。主语是他,行动也是他。这是一种宣告,一种不容拒绝的并肩。
程婧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不,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她挡掉桃花、耳提面命的少年了。他的肩膀宽阔了许多,眼神里的东西也沉了许多,那种专注和笃定,让她心慌意乱,又无法忽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程婧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站直身体,下意识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和头发,拉开与林叙的距离,脸上努力恢复惯常的平静,尽管眼底的波澜仍未平息。
“你的寝室在对面307,”她快速地说,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经竭力维持镇定,“赶紧去收拾东西。晚上……晚上班级有新生见面会,别迟到。”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伸手拧开门把手,侧身从他和门板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快步走向楼梯口,一次都没有回头。
林叙没有追,也没有再叫住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扇307的门上。
刚才那几个喧闹的学生已经走了过去,楼道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他走到307门口,握住门把手,推开。
崭新的、陌生的宿舍气息扑面而来。
靠窗的两个室友正在整理书桌,听到动静回过头,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嗨,新室友?”
林叙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新生的温和弧度:“嗯,林叙。”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个还残留着她气息和慌乱的空间暂时隔绝。
旅途的疲惫和刚才那场短暂交锋的余波同时袭来。他把行李包扔在唯一空着的下铺,自己也随之坐了下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仰面倒下,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宿舍里,新室友还在低声交谈,分享着家乡的特产,商量着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林叙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泛红的眼眶,微颤的指尖,还有那句带着脆弱和强硬的“我保研失败了”。
以及,他最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句。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那三十分,从来就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能真正地、平等地,走到你身边。
窗外的阳光偏移,落在他的床沿,照亮了一小片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这场他策划了三年的“靠近”,才刚刚,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