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月的风开始带上了热度,吹过学士服宽大的袖口,灌进去,鼓鼓囊囊。校园里像一锅煮到最沸的水,到处是喧嚣的人声、行李箱轮子滚过路面的噪音,还有相机快门永不停歇的咔嚓声。
程婧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硬邦邦的蓝色学士袍,像套在一个劣质的戏服里。帽子上的流苏蹭着脸颊,有点痒。她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被父母拉着,和各种认识不认识的老师、同学合影。脸上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发酸。
“婧婧,看这里!笑开心点!”母亲举着手机,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她扯动嘴角,视线却越过镜头,飘向远处。香樟树的叶子绿得晃眼,阳光在红砖墙上跳跃。那些她曾经埋头苦读的教室窗口,此刻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胃里很空,但不疼。只是一种麻木的钝感。
拍完一轮,父母意犹未尽,又拉着她去找别的景。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摆弄着,在“母校留念”的石头前,在校训碑前,在每一个标记着“青春”的地方,留下僵硬的身影。
手机在宽大的袖子里震动了一下。她趁机挣脱母亲的手,走到一边,摸出来看。
是林叙。一个定位。学校后街那家他们常去的、油烟味重但分量足的川菜小馆子。
后面跟了三个字。
【LX:散伙饭。】
心脏像是被很轻地捏了一下。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谁啊?”母亲凑过来问。
“同学。叫我去吃饭。”她含糊道。
“吃饭?现在?这还没拍完呢……”母亲皱眉,“哪个同学?男的女的?是不是那个总来找你的……”
“妈!”程婧打断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就吃个饭,很快回来。”
她不等母亲再说什么,把学士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就朝着后街方向快步走去。身后传来母亲不满的嘀咕声,被风吹散了。
小馆子里人声鼎沸,几乎都是穿着学士服来吃散伙饭的学生,吵得屋顶都快掀开。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啤酒和一种躁动不安的离别气息。
程婧推开玻璃门,热气混着噪音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张大圆桌。林叙、赵烨、李哲,还有班里另外几个平时还算熟络的男生都在。桌面上已经摆了几个空啤酒瓶,菜还没上全。
林叙坐在靠墙的位置,没穿学士服,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杯茶水,看着赵烨和李哲划拳,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婧走过去。桌边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点戏谑和了然。
“哟,学姐来了!”赵烨大着舌头喊,脸已经红了,“就等你了!叙哥都快望穿秋水了!”
林叙撩起眼皮瞥了赵烨一眼,没搭理,只朝自己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程婧默默走过去坐下。椅子腿短了一截,微微摇晃。
“学姐,喝什么?”李哲递过来菜单,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我们都喝的啤酒。”
“她不喝。”林叙先开口,把菜单拿过去扔到转盘上,“给她上豆浆。”
“哎哟,护得紧啊叙哥!”另一个男生起哄。
程婧脸颊有点发烫,没吭声。服务员端上来一大扎冰豆浆,林叙拿过杯子给她倒满。乳白色的液体晃荡着。
菜陆续上齐,红油赤酱,堆了满满一桌。赵烨开始挨个敬酒,嗓门越来越大,说着些“前程似锦”“苟富贵勿相忘”的车轱辘话。气氛被炒得火热,一种近乎癫狂的热闹。
程婧小口喝着豆浆,冰凉的甜腻滑过喉咙。她看着桌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些夸张的笑声和吹嘘,心里却像隔了一层玻璃,吵嚷声进不去,也勾不起半点波澜。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
林叙没参与闹腾,筷子也没动几下,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视线落在桌面某一点,像是有些心不在焉。T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过头,目光撞上她的。
嘈杂的背景音瞬间褪得很远。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皱了下眉,视线在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
“吃不惯?”他声音不高,淹没在噪音里,但她听清了。
程婧摇摇头。
他没再问,伸筷子从辣子鸡丁里挑出一块没怎么沾到辣椒的鸡肉,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这个不辣。”他说。
程婧看着碗里那块金黄的鸡肉,没动。
桌对面,赵烨已经喝高了,搂着李哲的肩膀,开始追忆似水年华,从大一军训糗事说到追过的女孩,说到动情处,眼圈居然红了。
“妈的……真快啊……四年……就这么没了……”他声音哽咽起来,“以后……各奔东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了……”
这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桌上热闹的气氛陡然沉寂下去。刚才还在嬉笑的人都低了头,盯着酒杯或者桌面,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的东西。
李哲也吸了吸鼻子,推了推眼镜:“是啊……叙哥要去深圳了吧?听说那边机会多,但肯定也累……婧学姐留本校读研,真好……”
所有人都看向林叙和程婧。
程婧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冰凉的豆浆冻得指尖发麻。深圳。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他未来的去向。那么远。胃里那片麻木的钝感忽然变得清晰,像有细小的针在扎。
林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看任何人。
“以后常联系啊!”“是啊是啊,微信群里多冒泡!”“结婚记得发请帖!”其他人像是为了打破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声音却干巴巴的,透着无力。
散伙饭。原来真的是散伙。
程婧看着碗里那块渐渐冷掉的鸡肉,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她甚至觉得身上这套学士服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强撑的热闹和无法掩饰的失落中接近尾声。杯盘狼藉,酒瓶倒了一地。赵烨彻底趴桌上了,李哲和其他人搀扶着他,吵吵嚷嚷地要先走。
“学姐,叙哥,那我们……先撤了?”李哲红着眼睛问。
林叙点点头。
程婧也勉强笑了笑:“路上小心。”
一群人歪歪扭扭地互相搀扶着离开,吵闹声渐渐远去。
桌子上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片狼藉。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婧和林叙还坐在原位。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刚才所有的喧嚣。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路灯次第亮起。
程婧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滚落在地上的啤酒瓶盖,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穿着蓝色学士袍的模糊身影,和旁边那个沉默的黑色轮廓。
心里那片空茫,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尖锐的疼。
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嘶哑,几乎被收拾桌子的噪音盖过。
“深圳……什么时候走?”
问出来了。像拔掉了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旁边的人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边缘。
“下周三。”他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下周三。五天以后。
程婧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尖。学士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
“哦。”她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服务员过来收走了他们桌上的盘子,哐当作响。
“走吧。”林叙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
程婧也跟着站起来。学士袍的腰带散了,拖在地上。她没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馆。晚风温热,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却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喧嚣过后的、寂静的街道上。
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问,还会不会再见。
只是沉默地,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滴汇入不同河流的水,奔涌向前,却再无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