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摔门而去的巨响还在空荡的教室里嗡嗡回荡,像挨了一记闷棍。
林叙没动,盯着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美式,褐色液面死寂,映不出半点光。窗外的天灰扑扑压下来,风声紧了,刮得破窗户棂子哐啷响。
他坐了足有十分钟,直到指尖被纸杯的凉意浸得发麻,才站起身。没去追,也没收拾东西,径直下楼。
冷风像刀子似的灌进领口,他拉高卫衣帽子,双手插兜,埋着头往宿舍走。脑子里反复滚着她刚才煞白的脸,红透的眼,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你凭什么”。
胃里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宿舍里没人,赵烨和李哲大概还在哪儿晃荡。他反手关上门,没开灯,把自己摔进椅子,在逐渐浓稠的昏暗里点了根烟。猩红的光点在指间明灭,烟雾呛人,却压不住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
他知道话重了。知道那一下直接捅穿了她勉强糊好的自尊心。
可有些脓疮,不刺破,只会烂得更深。
一根烟抽完,喉咙干得发辣。他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没有新消息。那个熟悉的头像安安静静,像沉进了水底。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又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妈的。
起身抓过外套,套上,再次摔门出去。没目的地,就是不想在密闭空间里待着。
操场上还有不怕冷的人在夜跑,脚步声沉重地砸在跑道上。他绕着最外圈漫无目的地走,冷风刮过耳朵,生疼。
拐过弯,视线无意扫过看台最高层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
那个背影太熟悉,缩成一团,肩膀单薄得像是要被夜色吞掉。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一点,远处路灯惨白的光勾勒出半截湿漉漉的、反光的脸颊。
她在哭。没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动。
像只被遗弃在寒风里的小兽。
所有躁郁的火气,瞬间被这画面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扎进肺管子里。
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
脚刚迈出半步,又死死钉在原地。指甲抠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
现在过去,说什么?
继续吵?还是为自己那句混账话道歉?
哪一种,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看着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脸,动作粗暴,然后又把脸深深埋回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操。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最终,他猛地转身,没再看那个方向,脚步又重又急地离开了操场,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一夜,林叙宿舍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高数课,程婧的座位是空的。
林叙盯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课本边缘被无意识捏得卷曲发皱。讲台上,张泽禹的声音平稳地流淌,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没去食堂,没回宿舍,直接拐进了实验楼背阴处那条罕有人至的小路。尽头是片荒废的小花园,枯藤爬满了锈蚀的铁架。
程婧果然在那儿。
坐在一个石凳上,背对着这边,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背影看上去比昨晚更瘦削了些。
林叙停住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哨响。
他看着她抬起手,似乎又抹了一下眼睛。
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故意放重,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程婧像是受惊般猛地回头,看清是他,脸上瞬间筑起冰冷的戒备,还有未褪尽的红肿。她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站起身就要走。
“程婧。”他叫住她,声音有点哑。
她脚步停住,却没回头,背影僵硬。
“昨天,”他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的话没过脑子。”
这道歉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程婧的肩膀绷得更紧,依旧沉默。
林叙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要碰到的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意思没变。”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别去找他。”
程婧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烧着愤怒和失望:“林叙!你够了没有!我的前途,我自己会衡量!用不着你一次次来提醒我有多失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显示你比我清醒?比我聪明?还是你觉得我蠢到会去做那种交易?!”
“我没觉得你蠢!”林叙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目光锁住她,“我是觉得他不行!”
“你凭什么断定他不行?就凭你的臆测?”
“凭男人的直觉!”林叙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你的眼神不对,程婧。那种打量,我分得清!”
这话像是一颗炸弹,瞬间把程婧所有的情绪引燃了。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
“直觉?林叙,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轮得到你用‘直觉’来指手画脚吗?!”她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着冰碴,“是,我失败!我狼狈!我病急乱投医!那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像个救世主一样站在这里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
“就因为你少考了那三十分?就觉得有资格对我负责了?林叙,你醒醒吧!那只会让我觉得更可笑!更负担!你明不明白!”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猛地停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残忍惊到了,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恐慌和后悔。
空气死寂。
风好像都停了。
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林叙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像退潮一样,迅速冷了下去,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极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
就一个字。没有情绪,没有重量。
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干脆决绝的碎裂声,一声声,砸在程婧骤然空掉的心脏上。
她张着嘴,看着那个毫不留恋的背影越走越远,冰冷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林叙……”声音卡在喉咙里,微弱得被风吹散。
他没有任何停顿,身影消失在荒芜小径的尽头。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枯藤败叶中间,浑身冰冷,像被遗弃在世界尽头。
刚才嘶吼时攥在手里的东西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是那张被揉皱又展平了的、印着张泽禹邮箱和电话的纸条。
飘了两下,落进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