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燥热，混着一股廉价香薰的甜腻味。程婧靠窗坐着，玻璃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脸颊的热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在阴沉的午后提前亮起，光怪陆离地闪过。
373。17。25。
那几个数字还在脑子里反复蹦跳，带着不真实的晕眩感。她下意识掐了一下虎口，轻微的刺痛提醒她这不是梦。胃里那团拧着的结似乎松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灼烧感，提醒着她从早上到现在颗粒未进。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她付钱下车，冷风一激，才发觉手心依旧汗湿。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走向直达餐饮层的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红痕，但眼睛里那点死灰一样的东西散了，亮得有些陌生。她胡乱理了理头发。
餐饮层人不多，暖气更足，混杂着各种食物油腻的香气。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家粥店门口站着的人。
林叙还是那身黑，羽绒服拉链拉到头，遮了下巴，双手插在兜里，靠在玻璃栏杆上，看着楼下中庭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侧脸线条在商场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情绪。
她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在她微红的眼眶处停留了半秒，没什么表示，只朝店里扬了扬下巴：“没位子了，等会儿。”
声音平淡，像昨天才见过。
“哦。”程婧站到他旁边，也学着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指尖却摸到那个冰冷的铁糖盒。她捏了捏盒子，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来。”他答，目光又落回楼下。
沉默蔓延。只有旁边叫号机的电子音和远处店铺促销的喇叭声。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默又回来了，却比平时多了点什么，细微的电流一样在空气里窜。
叫到他们的号。进去，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塑料菜单油腻腻的。林叙推给她：“点。”
程婧没什么胃口，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个最普通的皮蛋瘦肉粥上。
林叙拿过菜单，看了一眼，对服务员说：“一份皮蛋瘦肉粥，加份油条。再来份虾饺，一碟青菜。”他语速很快，没问她意见。
服务员走后，两人对面坐着。暖气呼呼吹着头顶。程婧低头看着桌面上凝固的油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排名什么时候出的？”他忽然问。
“就……刚才。”程婧抬起头，“发你截图之前刚看到。”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要看排名？”
“猜的。”他拿起桌上的茶水壶，烫洗两人的碗筷，动作熟练，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总不能白考那么多分。”
茶水有点烫，她小口啜着，暖流滑过喉咙，熨帖了那片焦灼。
粥和小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林叙把那碟炸得金黄的油条推到她面前：“泡着吃。”
程婧掰了半根油条，浸到滚烫的粥里。她吃得很慢，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那点灼烧感渐渐平息下去。虾饺晶莹剔透，他夹了一个放到她碟子里。
“复试什么时候？”他问，自己却没动几下筷子。
“大概……下个月中旬。”程婧咬着虾饺，含糊道，“通知还没正式出。”
“嗯。”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转向她。是某个文档的截图，标题是【XX专业复试经验贴汇总】。“回去看。重点划了。”
程婧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鼻子又是一酸，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得差不多了。林叙叫来服务员买单。程婧下意识去摸手机：“AA吧，我转你。”
林叙已经扫了码付了钱，闻言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什么情绪：“下次你请。”
下次。这个词让程婧心跳漏了一拍。她默默收起手机。
走出粥店，商场里暖气太足，闷出一身薄汗。两人沿着玻璃栏杆往下走，没什么目的，就是消食。
经过一家电玩城，喧闹的音乐和游戏音效震耳欲聋。门口摆着几台抓娃娃机，灯光绚烂。
一个小孩正跺着脚哭闹，家长怎么都拖不走。林叙脚步没停，视线却在那排娃娃机上扫过。
程婧跟着看过去。里面大多是些粗糙的毛绒玩具，唯独角落一台机器里，塞着一只傻乎乎的、穿着宇航服的狗狗玩偶，蓝白相间，塑料面罩下两个黑豆眼傻愣愣地瞪着。
林叙忽然拐了个弯，朝那台机器走去。在兑换机前扫码，买了一小筐游戏币。
程婧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来，站在那台娃娃机前，投币，摇杆。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笨拙，眼神却专注。
爪子落下，晃晃悠悠，擦着那只宇航狗的头皮过去，捞了个空。
他又投币。第二次，爪子碰到玩偶，没抓牢，掉了。
第三次。第四次。
硬币哐当哐当掉进去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微微绷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程婧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玻璃反光里他微蹙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说算了，一个娃娃而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五次。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爪子落下，精准地扣住了那只宇航狗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提起来，移动到出口上方——松开！
哐当一声，玩偶掉了出来。
他弯腰，从出口掏出那只傻乎乎的狗，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塞到她怀里。
毛绒玩具带着一股机器和灰尘的味道，有点呛鼻，却异常柔软。
程婧抱着那只狗，愣愣地看着他。宇航狗的黑豆眼和她对视，傻气冲天。
“……干嘛？”她声音有点哑。
“兑币兑多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随意，“总不能浪费。”
程婧低头，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绒毛里，蹭了蹭。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两人继续往前走。她抱着那只可笑的宇航狗，他双手插兜走在旁边。
经过电影院，巨大的海报上印着俗套的爱情片宣传照。售票处没什么人。
林叙脚步又停了。他抬头看了看排片表，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还早。”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她，“看个电影？”
程婧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抱着玩偶的手指收紧。“……什么片子？”
“随便。”他走到售票机前，手指在上面点着，“找个时间最近的。”
最近的一场是个国产恐怖片，评分低得可怜。他买了票，两张。爆米花和可乐套餐。
检票进场。影厅里空荡荡的，加上他们不超过十个人。冷气开得足。
片子果然烂得可以，剧情漏洞百出，jump scare全靠音效。看到一半，旁边一对小情侣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
程婧抱着爆米花桶，却没吃几口。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他偶尔换姿势时衣服摩擦的声响，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味。
荧幕上，女主角在阴森的古宅里尖叫。
林叙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程婧侧头看他。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嘴角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笑什么？”她小声问。
“这鬼走路带影子。”他指着屏幕，语气平淡地吐槽。
程婧顺着看过去，果然，那个飘忽的白影脚下，拖着一条清晰的黑影。她没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后面半场，两人几乎是在一种诡异的、看喜剧片的心情里度过的，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散场灯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观众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他们跟着人流出来，回到商场明亮嘈杂的光线下。像从一个短暂抽离的梦境，跌回现实。
时间不早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坐电梯下楼。密闭空间里，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程婧抱着那只傻狗，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走到商场门口，冷风扑面。
“怎么回？”林叙问。
“公交吧。”程婧指了指不远处的站台。
他点点头：“送你过去。”
两人并肩走到站台。夜班车间隔时间长，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冷空气里悄悄发酵。
程婧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玩偶的宇航面罩。
“复试……”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要是面试紧张，说错话怎么办？”
说完她就后悔了。怎么又问这种没出息的问题。
旁边的人沉默了几秒。
“那就错。”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错了也得说完。”
程婧怔住。
“教授也是人，”他继续道，目光看着远处流动的车灯，“吃五谷杂粮，也会放屁打嗝。”
粗俗的比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把你知道的，想清楚的，说出来就行。”他侧过头，看她一眼，“不用把他们当神拜。”
公交车拖着沉重的身躯，哐当哐当进站了。车灯刺眼。
门打开。
程婧抱着玩偶，踏上台阶。刷了卡，转身。
林叙还站在站台下，看着她。路灯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车子发动。
她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那只宇航狗的黑豆眼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下，依旧傻愣愣地瞪着。
她低头，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机油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干净凛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