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庆功宴上的解围
珠宝盗窃案的告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就在Boun和Prem那次深夜碰撞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目标锁定了。正如Prem提供的方向,嫌疑人正是当年“高密度仿生神经接口”课题组的核心工程师之一,一位在事故后因心理问题离职、转而沉迷于自行“复原”研究的前研究员。他利用对医疗系统和精密器械的熟悉,策划了这场看似珠宝盗窃、实为材料掠夺的犯罪。
抓捕行动干净利落。在他的私人实验室里,不仅起获了大部分失窃的珠宝原料,还发现了大量非法改装的医疗设备和半成品的神经接口装置。那些荧光符号,确实是他留下的“手术标记”——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每一次“取材”都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庆功会定在周五晚上,市局附近一家老牌的泰式餐厅。大厅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飘荡着烤虾、冬阴功和冰镇啤酒的气味,酒杯碰撞声、笑闹声、划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压力释放后的狂欢,总是格外喧嚣。
Tay满面红光,挨个拍着队员的肩膀。Boun作为行动队长,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连着灌了好几杯啤酒,脸颊有些发烫,耳边是同事们七嘴八舌的恭维和玩笑。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应付场面的笑,说着漂亮的场面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灯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Prem独自坐在靠窗的最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几乎没动过。餐厅暖黄的光线到他那里便淡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和街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零星光点,看不清眼神。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也更……疏离。热闹是他们的,他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Boun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辛辣感从喉咙滑下,却冲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讨厌Prem这幅样子——不是讨厌他冷静,而是讨厌这种……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孤寂。案子破了,他该得意,该嘲讽自己两句,或者至少,该像平时那样,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回敬所有人的敬酒。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存在感都刻意收敛。
这家伙,不对劲。
“嘿,Boun队!发什么愣呢?”Ohm端着杯子凑了过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这次真多亏了你和Prem法医!”身为队里的老刑警兼驾驶员,即便是庆功宴,他也只能把酒换成茶。
Boun敷衍地碰了杯,目光仍未离开那个角落。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刑警——技术组里出了名口无遮拦的老油条Off,端着满满一杯啤酒,摇摇晃晃地凑到Prem的桌边。
“嗝……看看我们的大功臣,一个人在这儿装什么深沉呢?”Off的声音拔高,带着酒后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到底是市局来的专家哈,破了案都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庆功宴连酒都不沾?嫌咱们这的酒配不上您的档次?”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点,不少目光偷偷瞟了过来。
Prem连眼皮都没抬,依旧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线抿得平直,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Off只是一团吵闹的空气。
Off见他不理,更来劲了,身体又往前凑了凑,酒气几乎喷到Prem的脸上:“哎,我说Prem法医,别这么不合群嘛!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多谢您‘指点迷津’啊!不然咱们这帮人还得在监控里瞎摸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就要去拍Prem的肩膀。当他那只带着汗渍和酒气的手即将落下——
“他今晚的酒,我包了。”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进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Boun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不由分说地挡在了Off和Prem之间。他手里端着酒,脸上挂着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Off。
“P'Off,喝多了吧?不过,他今晚可没空喝酒。”Boun语气轻松,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Off的肩膀,力道却不轻,“尤其是跟你,”Boun嘴角的弧度加深,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却让Off瞬间酒醒了一半,“他更没空喝。懂吗?”
“毕竟……”Boun侧头,像征询意见般看了一眼身后的Prem,“他得留着清醒的脑子,晚点还得帮我看看那珠宝盗窃案的报告呢,是吧?”
Prem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掠过Boun挡在他身前的宽阔后背,镜片后的眸色深沉,依旧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
Off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Boun那看似带笑实则冷冽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依旧不语的Prem,最终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灰溜溜地转身挤回了热闹的人群。
小插曲很快被新的劝酒声淹没。没人会为了一个醉鬼的失言去质疑刚刚立下大功的队长。
Boun脸上的笑容在Off转身的瞬间就消失了。他没回头,径直走到旁边的饮料台,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回桌边,把Prem面前那杯凉透的水换掉,将温水“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他面前。
“喝了。”他命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别处,“别误会,只是不想你被某些白痴的废话影响。再者说,熬夜又空腹,你要真要倒下,耽误的是整个组的进度。我只是不想被你说‘刑警只会蛮干,不懂可持续发展’。”
这借口找得蹩脚又生硬,带着Boun式的别扭。
Prem的目光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温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再次抬起视线,缓缓移到Boun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餐厅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一次,Prem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静的专业术语反驳,或者干脆无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很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微凉的指尖。
就在这时——
尖锐的手机铃声,同时从他们两人的口袋里炸响!不是普通消息,那是SCU内部紧急案件的专属警报音!尖锐的警报声即使在一片嘈杂中也清晰可闻。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们两人脸色一凛,瞬间掏出了手机。
喧闹的庆功会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动作都停滞了一瞬,纷纷摸向自己的手机。
此时,Boun已经划开了屏幕,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手机屏幕上简短的文字汇报带着血腥气:
【急报】湄南河叻抛大桥下游东岸,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尸体情况异常:经过专业防腐处理,姿态被刻意摆布,呈标准解剖学展示姿势。初步判断非自然死亡,疑似他杀。现场已封锁,辖区分局请求SCU即刻支援。
“操……”Boun低骂一声,所有的酒意瞬间蒸发。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Prem。然后,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Prem正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信息,那张总是苍白却冷静的脸,此刻血色褪尽,白得像他实验室里的石膏模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似乎停滞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僵硬得仿佛冻住,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捏碎薄薄的玻璃杯壁。
更让Boun心头一紧的是Prem的眼神——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不是面对新案件的职业性凝重,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恐惧?以及某种深切的、冰冷的……了悟?
仿佛屏幕上的文字,不是一起新的罪案通知,而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死的、某个漆黑的房间。
“Prem?”Boun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Prem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短暂的失态已被压下大半,只剩下比平时更加厚重、更加冰冷的屏障。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惨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水杯,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准备出现场。”
没有多余的话,他甚至没有看Boun一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略显仓促却坚定地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僵硬。
Boun站在原地,看着Prem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令人不安的现场描述。
河边。无名男尸。专业防腐。医学标本般的姿态。
Prem反常的苍白与失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不祥的绳索,紧紧勒住了Boun的心脏。
他抬头,对着瞬间安静下来的队员们,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残留的喧哗:
“庆功会结束!SCU全体,行动!”
说完,他大步追向Prem消失的门口。
窗外,曼谷的夜色正浓,湄南河水无声流淌。
而一场更加诡异、似乎直指某人内心最深梦魇的罪案,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